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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靜靜地立在人群中,那張常年掛著溫吞笑意的臉,好似面具一般一寸寸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淡漠到了極致的面孔,平靜得近乎毫無情緒。
十六年了,他無時無刻不在擔心,有朝一日會被人撕下那張虛偽的面具。而到此時此刻,他終于不用再偽裝,不用再提心吊膽,也終于……窮途末路。
他閉上目,撲跪下來,面朝皇帝方向,“兄長,是我對不住你!”
“你可惡,你可恥,你該死!”
皇帝平生第一回 這般失態,這個消息震驚到令他難以自持,抓起跟前小幾上的茶盞,對準雍王額頭砸過去,這一下力道用足,五彩瓷盞撞在他額頭生生碎裂,溫熱的茶水裹著碎瓷順著他鼻翼往下流,然雍王仿佛覺察不到一絲疼,訥訥跪在那,一言不發。
世子英韶也被這個沉重的消息砸到幾乎反應不過來,他麻木跪下,怔怔盯著那素來溫雅的父親,喃喃失語,“爹爹,您是一國之王爺,您享受萬民供奉,豈能做這等傷天害理之事?!?
“兒子答應過英蘭,一定將殺害洛崖州的兇手繩之以法!爹爹,你到底做了什么?你怎么牽扯進洛家的案子當中?”
雍王雙掌撐地,深深埋下頭顱去。
那廂華春將第二份證據取出,神色諷刺,“諸位沒想到吧,咱們這位以溫和雅重著稱的雍王爺,貪墨民脂民膏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十六年前,泰州知府蔣科謊報災荒,從戶部騙取三十萬兩白銀,而此舉得雍王在朝中斡旋批復。此間有雍王親筆密信,并泰新縣兩名官員的口供。”
“謊報災情?騙取國帑?”每一個字眼從皇帝心頭滾過,如刀剜一般。他深知這是貪官污吏慣用的伎倆,卻萬萬沒有料到,自己的嫡親弟弟竟也成了這等衣冠禽獸。
英韶世子聞言大痛,用力拽著父親的衣袖質問,
“您怎么可以做這樣貪贓枉法之事?您是宗室,您是萬民的表率,您的良心何在!幸在案情及時明了,倘若再遲一些,我被立為太子,才真正滑天下之大稽,成為青史之恥!”英韶世子悲憤欲絕,伏在地上痛哭不止。
雍王聽了兒子這番話,神情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他總不能告訴兒子,那些年正值奪嫡關鍵時刻,雍王府也需銀兩打點上下,光靠許孝廷一人能將皇兄推上皇位寶座么?不能,暗地里是他在替雍王府拉攏人情。
事到如今,說什么也無濟于事,雍王閉口不言。
襄王的惡,百官早有耳聞。
可雍王的惡,被偽善掩蓋,愈加叫人難以承受。
不僅是其他臣僚,便是崔循和陸承序等人皆是聞所未聞,萬分震驚。
襄王見雍王也被拉下馬,既痛快又覺憤怒,撲過來扼住雍王衣襟,惡狠狠瞪向他,“所以蔣科實則是你的人?他明面上投靠于我,幫我貪墨鹽稅,實則是你的走狗?難怪那混賬眼高手低,誰都不放在眼里,原來他自信腳踏兩只船,無論你我二人誰得勢,他均穩如泰山,是也不是?”
雍王付之漠然。
襄王狂笑不止,目若刀斧般凝視他,“更可惡的是,這么多年你躲在暗處,假托我之手查找這份證據,甚至利用這樁案子將我扳倒,你好坐享漁翁之利,是吧?我說陸承序的動靜我怎么知道的那般詳盡,原來全賴你暗中運籌帷幄!”
他一拳又一拳擂去雍王胸口泄憤,“枉我做你十六年的幌子,你才是真正的幕后兇手!將蒯信貶去帝陵的人是你吧?擄走荀伯的人也是你!你利用眼線向我傳遞情報,故意引誘我步入陸承序的陷阱,好將襄王府一網打盡!”
“我朱昆可惡,那么你朱進镕更為無恥歹毒!”
“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你也有今天!”
雍王接連吃了他好幾拳,撲出一口鮮紅的血來。
洛崖州死后,先帝駕崩,朝中風起云涌,雍王和襄王借助局勢,將這兩樁案子相關人等秘密滅口,以至此案被掩在故土沉灰中。
太后聽了一程,抬了抬手,示意侍衛將襄王拖去一旁,睨著雍王問向皇帝,“皇帝素來以賢明仁孝著稱,今日這大晉頭一號巨蠹竟是皇帝嫡親弟弟,不知皇帝何以面對百官,何以面對百姓?”
雍王一倒,自然不可能過繼英韶,如此一來,形勢有利于太后,太后自然要抓住機會逼皇帝退位。
皇帝著實深受打擊,卻也在短暫時刻內穩住情緒,“母后,朕一定親自處置朱進镕,絕不姑息,至于朕亦有失察之錯,待案子一結,朕自當下罪己詔,給百官和天下人一個交代!”
但他也不能任由太后揪住辮子占據上峰,緊接著話鋒一轉,“襄王有今日之罪,未必不是母后縱容之過,朕要下罪己詔,母后也難逃其咎!”
“哀家自然也有過錯,不過襄王非我生,倒是雍王乃皇帝同母胞弟,皇帝能上位,也有雍王的功勞,換句話說,雍王貪墨的那些銀兩,皇帝也坐享其成,這皇位,你坐的不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