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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房處值夜的小廝聽得這一聲,慌忙裹著襖子出來瞧。
只見一道高大的身影杵在穿堂下,怔望這一片虛無的天地出神。
天爺, 子時已過,爺怎么突然回來了?
怎么這個時辰回來?
怎么能回來?
陸珍交待得明白今夜不必侍奉,暗示爺今夜留宿后院。
可他偏回來了。
再看那神情,雖隱在夜色里瞧不真切, 可這一身蕭索低落并不難辨。
定是出了大事!
小廝驚得渾身騰出冷汗, 立即一聲不吭地往下跪住, 伏低在地,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
陸承序在門廊下定了片刻, 抬步回了書房。
小廝跟到廊廡外, 默聲候著里頭吩咐, 壓根不敢多一句嘴, 也不敢發(fā)出半點(diǎn)動靜。
陸承序捏著那紙和離書來到案后坐下。
窗外略有光色透進(jìn)來,如朦朧輕紗懸在案前,陸承序?qū)⒑碗x書擱在桌案,遲遲未去點(diǎn)燈。
身上浸了些雨霧,略有些寒濕,他卻一動不動,沒有更換的跡象, 任由那冷意騰騰地往骨縫里鉆,好似如此方能填補(bǔ)內(nèi)心深處的空茫。
方才有多意氣風(fēng)發(fā),此刻便有多心空意冷。
好好的一段姻緣,就這么說散就散。
換誰能好受。
他不敢想象,若親口告訴沛兒他母親要離開,孩子會作何反應(yīng)。
又堵,又酸,又悔,又澀,無數(shù)雜亂的情緒如一鍋亂粥在他腹內(nèi)翻涌焦灼。
無論過去在外頭如何風(fēng)雨瓢潑,如何刀光劍影,他總總曉得身后有一方安寧的天地,有一個良善溫柔的女人,一個活潑可愛的稚兒,一對雖不太著調(diào)卻開明的父母在身后,支撐他一往無前。
如今那根梁柱突然抽離,好似大廈突然轟塌。
說不出的泄勁,說不出的索然。
連著素日里那份要強(qiáng)的心思也淡了許多。
他當(dāng)然可以續(xù)娶。
重建一個后方。
甚至于他而言,一點(diǎn)都不難。
可方才她那一字字一句句,無不道出她這些年的艱辛困苦落寞絕望,讓他覺著自己如同一冷血惡徒硬生生將那滿腔的情愫一點(diǎn)點(diǎn)踐踏碾碎,再焚之一炬,如同一負(fù)心漢將之利用完又唾棄。
何其殘忍,何其可惡。
他又如何能眼睜睜看著她背走他地,再娶一個女人取代她的位置,讓沛兒喚別人一聲娘。
他做不到。
他的良心、愧疚與責(zé)任不準(zhǔn)許。
指尖發(fā)白發(fā)僵,輕輕扶住那一抹信角,坐在那張圈椅,一宿無眠。
天亮了,雨絲變細(xì)。
華春如初到那一日,盯著帳頂出了一會神。
自昨夜他承諾放手后,繃了許久的那口勁終于泄盡,心里積壓的意難平好似也由著清空,人說不出的輕松。
終于不用再對一個男人有任何期待,終于不用在意那個人心里有沒有她。
可以隨心所欲過日子。
唯獨(dú)愧疚的便是沛兒。
華春喚來松竹,穿戴洗漱后,便問起兒子。
松竹帶著小丫鬟進(jìn)來擺膳,“小公子一早醒了,由常嬤嬤和松濤領(lǐng)著去了前院,跟大哥兒一道去學(xué)堂?!?
桌上擺了六樣朝食,一碗七寶素粥,一籠羊肉小包,一疊油炸檜,還有羊乳桂花餅之類,華春先吃了兩個羊肉包子墊肚,聽了半晌,不見外頭有慧嬤嬤的動靜。
松竹端來一個小杌子,坐在她腳跟邊,華春塞了個桂花餅給她,問她道,“嬤嬤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