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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完,上頭的人并沒有立即給出回應。
白皙修長的指尖順著賬目一行行往下,陸承序仔細梳理,怕錯漏一處,頭也沒抬,“夫人可有吩咐人來取行裝?”
陸家的規矩,成年小廝未經準許,不許進垂花門。自然該華春遣婆子來前院收取陸承序的衣物。
每每回益州,夫婦二人從未分床睡過,妻子總是體貼地安排好一切,是以陸承序不做二想。
陸珍張了張嘴,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沒呢,不僅沒來,還將小少爺送了來。”
陸承序一頓,終于舍得從案牘中抬起了眼。
第3章
他眉峰短暫地皺了皺,并未問緣由,而是起身,沿著廊廡來到東廂房。
陸承序的書房是個十分寬敞的四合院,原是老太爺在世的書房,因老太爺在孫輩中最是寵愛陸承序,死前留話:“此為吾陸家的麒麟兒,這間書房最是闊氣,給他。”
正院開間極大,藏有萬卷詩書,左右廂房各有五間,西廂房用來待客,東廂房光線充足,又是敞亮,陸承序用來安置兒子。
一進屋,果然瞧見沛兒由乳娘牽著,既迷糊又委屈。
陸承序心疼極了,立即上前往榻上一坐,將兒子拉在懷里,“沛兒,這么晚了,怎么沒跟你娘睡?”
沛兒傍晚睡得久,夜里鬧得遲,這會兒將有睡意,卻被華春送來書房。
他撅起小嘴,“娘說屋里還未收拾干凈,讓沛兒跟爹爹睡。”
陸承序點點頭,表示知曉。
華春哄小孩的話,不可全信。
有這個緣故在,定也是使性子,看來郡主那樁事她猶記在心里。
陸承序親自哄了沛兒入睡,吩咐乳娘守著,方離開。
邁出門檻,一輪月色鑲在半空,洋洋灑灑潑了一地銀沙,襯得院子越發軒峻闊氣。仿佛想起夏爽齋略為悶暗,得空去一趟總管房,瞧瞧有無別的院子,再 換一間。
又是認錯人,又是不留宿。
看得出來,夫人心里似乎慪著氣……
正這么琢磨,穿堂處急匆匆繞進一人,是門房的一位管事,專事陸承序的人情接待。
見他行色匆匆,陸承序便知有事,踱步至正房門前候著他上前。
那管事徑直將一封文書奉給他,“七爺,方才司禮監來人,送了這封信。”
陸承序神色微微一凝,意外又不意外,接過信,揮手命他退下,隨后進了屋。
信封并不尋常,是司禮監專用的橙黃封,宮廷特供,但封面不著一字,無需打開亦知里面寫著什么。
司禮監催他釋放船只。
陸承序沒急著去拆,而是按了按眉心,驀地想起這五年宦海浮沉。
五年前,陸承序高中狀元,循例授翰林編修,侍奉帝駕,負責起草詔書,乍聽起來前途無量,然實則沒那么簡單,狀元狀元,風光也不過那半年,半年后,又有同期進士改授庶吉士,擠進翰林院,均盯著那為數不多的官缺。陸家在朝中雖有底子,可自祖父過世后,能利用的人脈大減,他若不想法子出頭,只會泯然于眾。
恰值東南海寇鬧事,朝堂實行海禁,有些漁民造反,放火燒了幾處皇莊,圣上震怒,陸承序瞅準時機,主動請纓以六品巡按之身,趕赴江南,案子并不復雜,沒多久便料理明白,皇帝欣慰,授他臨安縣令,有意栽培他。
進士一批又一批,他若不做出點政績,朝廷哪還記得他?
臨安靠海,百姓種桑,種田,多以漁業為生。朝廷既實行海禁,諸多漁民怎么辦,他遂大力推廣桑苗,生產生絲,將生絲賣給商人,商人轉將生絲織成絲綢,遠銷南洋,他親自牽線搭橋督售,僅僅兩年,臨安賦稅添了三倍不止,靠著這一手政績,他被調任江浙按察司,開始了他懲貪腐治豪強之路。
他年輕氣盛,手段又狠,連辦了幾樁大案,名聲響徹朝野,再往后幾乎是朝廷哪兒有難,便將他往哪兒使。
半年前,他剛從湖廣布政使司調去西北肅州,將將清點完一批豪強侵占屯田之案,朝廷一紙詔書將他召回京都,點任他為戶部侍郎,且是執掌國庫征收與出納的戶部左侍郎,不可謂不位高權重。
當然欣喜,但欣喜之余,陸承序冷靜下來。
天上不會無緣無故掉餡餅。
稍稍一打聽,便知這里頭水深得很。
當今圣上原是藩王,只因先帝無子,臨終將他過繼,克承大統,但太后屬意的繼承人并非今上,是以一直將國璽握在手中,這一握便是十五年。
太后左握國璽與司禮監,把持朱批大權,右握內庫,占據財源,以內制外,威懾朝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