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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次,阿愁意識到,心里一直暗暗標榜著自己終于能夠獨立的她,原來始終活在別人的庇佑之下……
于是乎,生辰后的第二天,已經有一陣子沒登過安國公府大門的阿愁,突然出現在郭霞和梁冰冰的面前。
三人一陣嘀嘀咕咕后,便各自行動了起來。等李穆從耳目那里得知阿愁背著他實施的那些計劃打算時,她的計劃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鋪展開來……
*·*·*
當阿愁帶著一臉微笑回到西三院,一抬頭,就只見香草和蘭兒站在正屋門前,悄悄向她打著某種帶有憂慮的眼風。
阿愁只眨了眨眼,便猜到,很可能是東窗事發了。
所以,當李穆黑著一張臉,親手撩開正屋門上新掛起的錦簾,沖她擺頭示意她跟他進屋后,她學著圓一師太的高深莫測,以一種看淡世間一切般的從容淡定對著李穆微微一笑,便這么跟著他進了屋。
不得不說,這樣的微笑很刺激人。就像阿愁總被圓一師太這樣的微笑刺激得背后生寒一般,李穆也被她這樣的微笑刺激得一陣緊咬牙關。
他背對著阿愁默默磨了一會兒牙,欲放下門簾時,恰又看到那一左一右守在門邊的香草和蘭兒相互交換著為阿愁擔憂的眼神。頓時,他更怒了——這兩個丫頭,到底站在哪一邊的?!
見李穆那帶著陰森的眼掃來,原正相互打著眼風的香草和蘭兒立時乖順地垂下頭去,假裝她倆只是那不帶耳朵不帶眼的守門石獅子。
李穆惡狠狠地來回掃了兩個大丫鬟一眼,這才憤憤地甩了門簾,回頭瞪向阿愁。
“這些天你都在忙什么?!”他語氣不善道。
那口吻,簡直像一個丈夫在質問一個徹夜不歸的妻子一般……
這樣的聯想,頓時叫阿愁后背寒了寒。
不過,在她行動之前,她就早已經想好了,她要做的事,能瞞著就瞞著,實在瞞不過,她坦言相告也沒什么——不管怎么說,即便外頭都傳說她是他的供奉,他是她的家主,可他倆誰也沒簽什么字據不是?她依舊還是自由之身,要做什么,他還管不著的。
于是她笑意盈盈地答道:“因我替安寧小郡主布置的那個‘衣屋’叫許多人看中了,我覺得這是一條生財之道,就和小郡主、忠順郡王府的大娘子、敦化大將軍府的三娘子,還有……”她報了一串平常跟郭霞比較投緣的京城名媛們的名號,“我們幾個商量著,要開這么個專門替人做‘衣屋’的商鋪。”
她一邊說,一邊悄悄打量著李穆的臉色。
顯然,李穆也早打聽清楚了她現在正在做的事,所以對她的話倒是一點都不驚奇,只問著她道:“說說,你們是怎么做的。”
于是阿愁便侃侃而談起來。從她想到這個生財的主意后,怎么說服貪玩的郭霞也參與其中,到因郭霞的一時炫耀如何引來她那幫同樣閑極無聊的貴女朋友,再到她們這些人是如何分工,如何合作等等等等,竟是毫無保留地都說了。
阿愁一邊說,心里一邊感慨著——人,果然是需要被逼的。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阿愁的個性里都有著一些得過且過的懶散。前世時是有秦川護著她,這一世,雖然明著沒有人護她,可她到底還是于暗處得了李穆的庇佑。便是她擁有一半的花間集,那也是因為有李穆在前面開路,她只需要負責幕后的事情便好。所以,她對自己的定位,可以說,一直都只是個“技術人員”。
一直以來,她都認為自己是個不擅長面對人群的,以為自己不夠有才能,也沒那個能力去獨立籌劃完成一件事。直到凈心的事提醒她,如今她的一切幾乎都掌控在李穆的手中,萬一將來兩人翻臉,她將全無保障……
這樣的事實,逼得阿愁不得不去想,她要如何才能避開李穆為自己的未來鋪設一條后路。而當她有了主意后,她便不得不硬著頭皮去面對那些之前她總下意識逃避的事。比如,怎么跟不熟悉的人打交道,怎么勸服別人聽從她的計劃……
雖然如今“衣屋”的事依舊還在籌劃中,阿愁卻是頭一次發現,原來她比她自己想像的要能干得多。許多之前她以為自己肯定做不來的事,如今真正做起來,其實遠沒以之前她以為的那般困難。
于是,阿愁便發現,原來一個人的弱點不是不能克服的,關鍵只在于她是不是被逼到了那個點上……
好吧,阿愁再次確定,人,果然是賤的!
當她那般對著自己侃侃而談時,阿愁自己并不知道,她的眼里是如何閃著一種叫作“自信”的光芒。
看著這樣陌生的阿愁,李穆心里不禁一陣五味雜陳。這一刻,他既體會到一種“吾家有女初長成”般的欣慰,可與此同時又有些深深的失落。因為,她的這一變化,不僅跟他無關,且她還刻意把他排除在外了。
于是他悵然道:“你為什么去找郭霞?我也可以幫你的。”
阿愁默默看他一眼,卻是按下心里的真實想法,只笑道:“原是小郡主抱怨月錢不夠用,我才隨口跟她提了一提這個生財的主意,事先倒沒想到她會真感興趣,也沒想到她會拉上其他幾位小娘。如今事情變成這樣,倒不好再拉小郎進來了。”
李穆知道的原委自是比阿愁告訴他的這一部分要多,所以他自然也知道這是阿愁的托詞,便深深看了阿愁一眼,倒也沒有揭穿她,只道:“那些都是貴人府上的小娘,你跟她們合伙,只怕得不到什么好。”
確實,阿愁在“衣屋”上面得到的份額并不多。不過,她原看中的就不是那點分紅,她要的,不過是除了李穆之外的一條后路而已。
于是她彎眼一笑,道:“說起來,我也不過是出了點主意,畫了點圖樣罷了,給我的那點分成也算是合理了。再者,怎么說我都是個梳頭娘,給人梳頭才是我的主業,這些都只是不務正業的事。倒是借著這件事,叫我和那些平常見不著的貴人們結了個善緣,等將來回到廣陵城,也算是給了我一些吹噓的本錢呢。”
她笑得眼兒彎彎,只避口不提她心里的顧忌,仿佛她那么做,只是因為她想要攀高附貴一般。
李穆不禁一陣皺眉。眼前的阿愁,叫他感覺有些陌生。而,雖然感覺陌生,眼前之人到底是阿愁。于是李穆不免照著舊時的習慣,拐彎抹角地明里暗里表示著,想要阿愁“帶他一起玩”。
直到阿愁一臉無奈地道:“小郎別逼我,您逼我也沒用。一來,我在這里面原就不占多少份額,說話也沒個份量;二來,幾位小娘原說是替自己掙點脂粉錢的,小郎若摻和進來,被人知道反倒不好了。”
這個“逼”字,頓時叫李穆渾身汗毛一豎。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不知不覺間,他竟又用了前世的手法來對付阿愁了——原來,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便是他一直說著要改了前世的惡習,不想原來一直沒有改掉。原來他明里暗里一直還在以前世的方式在對待著阿愁的……
這么想著,李穆不禁一陣無力,只得揮了揮手,讓阿愁退了出去。他則以手支著下巴,默默陷入了沉思。
退出正屋后,阿愁沖那向她遞來詢問眼色的香草和蘭兒各還了一個微笑,又輕輕呼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氣息,然后便帶著難得的孩子氣,蹦跳著下了門前的臺階。
雖然只是抗住了李穆的軟磨硬泡,阿愁卻覺得,自己似乎像是連上輩子的秦川也抵御住了一般。
之后,李穆便再沒對阿愁提過這件事了。
而,就在阿愁信心滿滿地準備“自行創業”時,她忽然收到了一封求助的信——正確說來,這信求助的對象不是她,而是二十七郎李穆。
等李穆帶著阿愁來到京郊報國寺后山的閬林庵,只見一向神態安詳的圓一師太也難得地面露焦灼之態。
因著戒律,她自是不能開口的,于是便由凈明開了口。
卻原來,幾天前,那凈心跟著幾位師傅去后山林子里撿柴時,不知怎么就沒了蹤跡。眾人原當她是在山林里迷了路,正著急著,忽然就聽說最近附近村子里常有丟小孩和女子的事。眾人趕緊將此事報到官府,不想官府派人來看了一遍后,轉眼給出的結論竟說凈心是跟人私奔了。
凈明紅著眼眶對李穆道:“凈心在京城連個認識的人都沒有,她萬沒個可能做出那等丑事來。我只擔心她是遇到了壞人,被拍花子綁走了。偏我們只是出家人,想找人也沒個門路,如今是萬不得已,才求到小郎門下。求小郎想法子幫我們找一找人。”
頓時,李穆便看了阿愁一眼,點頭應下了此事。
然而,沒幾天,官府就抓到了那幾個拐帶小孩女子的人販子。只是,在被解救的人當中,卻并沒有找到凈心。直到時節進入了臘月,凈心依舊沒有一點消息,倒仿佛她真跟人私奔了一般。<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