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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原來,他專程從京城趕來替李穆送這生辰賀禮的。
孫老和王夫子都可算得是二十七郎君的忠實擁躉,一聽說是小郎派人“賜”的禮,這二位就差要安排人擺香案了。
這般激動了一圈后,還是阿季站出來主持了局面,從貍奴手里接過那裹得里三層外三層的禮盒,親自放到樓上莫娘子的屋里。
事后,阿愁無比慶幸著大唐的禮儀和后世不同。后世這片土地上的人都習慣了傳自西方的禮儀,覺得禮物得當面拆看才是禮貌,可其實在不太遠的年代里,當面拆禮物都算得是件失禮的事。于是,等酒席散后,阿愁和她養父養母回到樓上莫娘子的房里,她這才拆開李穆送來的那個禮盒。
揭開那一層層的絲綿,阿愁才發現,李穆送來的生辰賀禮,竟是一面精雕細琢的銀鏡。
還沒看禮物,阿愁先抬頭去看她養父。
季銀匠立時一陣搖頭,道:“沒聽說過。”——就是說,這面鏡子是李穆悄悄委托京城的制鏡匠所制,并沒讓廣陵城這邊的人知道。
那是一面略呈梯型的靶鏡,上大下小,看著頗有些像是一把宮扇。鏡子的正面是玻璃鏡面,四周銀色包邊,背面雕刻著一副秋山遠景圖,四角上各鐫刻著一個看起來跟畫面有些不太協調的古怪蟲鳥紋——如果阿愁知道有一種文字叫作鳥蟲篆,她就會知道,這四個古怪的花紋,其實是兩個人名。可惜的是,她不知道……
這面銀鏡,精致的雕工還在其次,最奇特的(雖然在阿愁看來并不算奇特),是那銀鏡下方的把手。
那把手和鏡面等長。向后折去時,可以作為鏡面下面的支撐,使鏡面略呈仰角放置于桌上;向前折起時,則可以全部貼向鏡面,“便于收進你師傅送給你的那只妝盒里。”李穆在隨附的信里如是說。
阿愁讀著信時,莫娘子則是一陣不安。
那大唐自開國以來便是個等級森嚴的社會,連拉車用幾匹馬都受著嚴格的等級限制,又何況銀鏡這等寶物。如今朝廷尚未制定出相應的使用規范,莫娘子認為,那也只是因為銀鏡這東西才剛出現而已。等過個一兩年,這寶物再普及一些,只怕什么等級的人家能用什么規格的銀鏡,就該有個說法了。而不管朝廷會有什么樣的規定,只憑著她們這下九流的身份,就注定了只能使用最低等的那一類。偏這面銀鏡足有半尺長,顯然給梳頭娘用,是逾越了的。而就算因這是貴人所賜不算逾越,只這么偌大一面銀鏡的價值,就足以遭人覬覦了……
這般想著,莫娘子立時就勸著阿愁還是把這禮物給退回去的好。
一旁站著的貍奴一聽就急了,忙道:“若是阿愁娘子不肯收,我可白辛苦這一路了。小郎讓我拿腦袋作保,要保證這銀鏡一點兒不受磕碰地送到阿愁娘子手邊上。我這一路上都抱著那禮盒,一刻也沒敢放下過,您若不收,我可不就白提心吊膽了……”
那“阿愁娘子”的稱呼,頓時叫正讀著信的阿愁從李穆的回信上抬起了頭,然后眨巴了一下眼——她十三了,再不是“小娘子”,而可以被人稱“娘子”了呢……嘖,感覺自己差點就要跟白娘子齊輩份了,真不太習慣。
相識這些年,阿愁早知道貍奴是個愚忠的,李穆交待的事,他只知道執行,絕不肯拐彎的。
于是她攔下又急出一腦門汗的貍奴,回頭把李穆的來信給莫娘子讀了一遍。
卻原來,李穆如今在京城不僅僅只忙著替自己和二十三郎鞏固地位,除了那些正事外,他的發財大計也從來沒有中斷過。進京這大半年里,他借著宜嘉夫人的關系,把花間集的許多東西送進了宮里。如今阿愁弄出來的那些面霜、面膜還有眉筆等物,在京城正悄然流行著,且在李穆的運作下,花間集已經被列入了明年的皇家供貨商的行列。甚至阿愁做的一款防過敏的面霜,還解決了常年困擾大公主的過敏現象。這面銀鏡,便是大公主借由李穆之手,特特賜予阿愁的東西。
至于為什么大公主要假借李穆之手,阿愁猜,大概是大公主不愿意叫人知道自己臉上曾生過那種紅斑的緣故。而事實上,大公主的原話是:“你看著隨便賜點什么吧,我若沾了手,不定又得叫人生出什么想法來。”——可見李穆身邊并不太平。
當然,這些事阿愁他們一點兒也不知情。
不過,對于莫娘子來說,既然是知道這東西有這么一個來歷,她也就放心了。只是,到底還是覺得東西太打眼,莫娘子便告誡著阿愁,“千萬收好了,省得招人惦記。”
阿愁一邊笑嘻嘻地應著,一邊愛不釋手地把玩著那和后世幾乎沒什么區別的銀鏡。
其實她根本就沒把莫娘子的話放進心里。和莫娘子不同,她一點兒也不覺得她配不上這東西。一來,這東西是拿她的勞動成果“換”的;二來,她也確實需要。至于莫娘子的擔憂,阿愁一向覺得她師傅為人太過小心,便是被人知道她有這等寶物,只沖著這東西是大公主和李穆聯手“賜”她的,就沒人敢打那主意。
欣賞完那面銀鏡,阿愁忽然就想到一個問題:李穆是怎么知道她那妝盒里的鏡子被人打破了?!
如果說這事是她不小心在回信里透露的,且不說從京城到廣陵城路阻且長(十月初就結束比賽的余小仙等人,直到如今還在路上呢!),只她給李穆的回信才寄出去兩三天,李穆就怎么也沒那可能收到她的信,肯定也不可能知道這件事,更不可能提前就準備好了這樣一面鏡子……
她心里疑惑著,還沒發問,貍奴自己就得瑟了起來。
于是阿愁這才知道,李穆之前跟漕幫合伙做的船行生意,如今也擴展開來了。那船行不僅只有水上運輸,如今還整合了陸路的運輸。貍奴這次從京城到廣陵,其實便是船行的一次試運行,看看用這條水陸結合之徑,從京城到廣陵最快能用多少天。
事實證明,只需要十四天,貍奴就從京城到了廣陵,比之前竟是足足縮短了三分之一的用時——這,大概也可以算是大唐自古以來的第一單“快遞”業務了。
然而,貍奴的得瑟依舊沒能回答阿愁心底的疑惑。不過,她覺得她大概也不用問了,很顯然,答案只一個——雖然李穆人在京城,可顯然他在廣陵城里依舊留有耳目的。甚至,不定她和阿季叔還有徐大匠身邊,都有人在監視著呢。
阿愁心里略別扭了一下,很快就又釋然了。不管是她還是季大匠,都是得到李穆資助的匠人,李穆自然是要保護自己的投資的,被監視,也是應有之意。至于這面價值不菲的銀鏡,也未必沒有收買人心的意思在其中呢……
遠在京城的李穆若是知道阿愁如此歪曲他的心意……咳咳,節哀,順便。
作者有話要說: 那啥,男主依舊活在傳說中……
話說,我才剛發現為什么最近總寫得不帶勁,男主不在家,沒曖昧,沒狗糧,天天家長里短,餓著了……偏偏這時候不管是男主還是女主,都是各自打拼地盤的時候,一時也湊不到一處去,嗚,又不能一下子就跳到兩廂聚首,有些事的前因后果還是要交待……
那啥,通報一下,男主大概還得有個三四章才能出來,不耐煩的可以存一存。話說我真的很討厭寫這種過渡章節,嗚……
第一百零九章·結盟
貍奴走的“快遞”線路, 自不是什么人都能走得的。所以, 直到十月底, 那“遠征”京城的廣陵梳頭行會諸人, 才終于得以泊上廣陵城的碼頭。
只單看著岳行首一行人從船上下來時那凝重沉默的模樣, 來接船的眾人便都已經知道了, 只怕今年又是一個敗局。
而,事實上, 結果比她們想像的還要糟糕, 便是廣陵行會連著三年丟了錦標, 之前總還一直占著個第二的, 今年卻是連這第二都沒能保得住, 只落得個第三的名次。
當天因車馬勞頓, 眾人都不曾多說什么就散了。次日里,行會里有頭有臉的梳頭娘子便都聚在錦奩會館里, 聽進京參賽的眾人敘述京城的那場賽事。
當然, 這種場合,阿愁這么個才剛執業不到半年的新人是沒資格參加的。不過,便是沒參加,很快連他也聽說了那場賽事的整個經過, 以及岳娘子的請辭。
而叫阿愁感到意外的是,行會里竟沒有同意岳娘子的請辭。就連一向跟岳娘子爭著那行首之位的梁娘子, 居然都首先當眾表態,說什么如今正是大敵當前,大家更該眾志成城;又說岳娘子做行首多年, 經驗豐富,在這危難時刻所有人更應該團結一致……
連著四年敗北,行里諸人正灰心喪氣著,老人們什么想法不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倒是激勵得那些初入行的小梳頭娘們一個個一陣熱血沸騰,咬牙切齒地巴望著來年再進京去一雪前恥。
不過,這些話在阿愁這兩世人聽來,卻不免一肚子暗黑地覺得,那梁娘子只怕是覺得如今形勢嚴峻,便是她于此時接了行首之位,只怕最終也只是曇花一現,不僅沒得著好處,倒落得遭人恥笑。這種情況下,倒不如先拱著岳娘子出頭“眾志成城”了——只單從這一點便能看出,阿愁果然沒那從政的智商。所以,當她于后來得知宜嘉夫人在此事中所起的作用,以及夫人為什么會那么做時,她頓時更加明白了自己的定位:她果然就只是個普通人!
*·*·*
余小仙等人回來后的第五天,一心想要打聽賽事具體消息的阿愁,便以接風為名,特特請了余小仙和岳菱兒等一幫同期滿師的小姐妹們,去七里河邊的花船上吃早茶——反正如今的她也不差錢。
叫阿愁驚訝的是,那梁冰冰竟也不請自來了。
梁冰冰是跟著余小仙一同來的。人還沒進船艙里,她就已經呵著手對站在船頭上迎客的阿愁道:“虧你想得出來的,這大冷天的,竟在船上請客。光河上的風就能凍死個人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