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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時阿愁才發現,她把瘦猴給忘了。卻也難怪,瘦猴一直在男院那邊……
“是呢,”她忙應道,“等明兒我再托人打聽打他。他叫什么名兒?”
胖丫道:“你忘了?他因屬猴,就叫猴兒,因他生得瘦,我們都叫他‘瘦猴’的?!?
阿愁眨巴了一下眼,沖著胖丫憨憨一笑。事實上,不是她忘了,而是當初略有自閉的小阿愁,根本就不知道這些事。
李穆在自己別院里給阿愁布置的那套院子,可要比夫人府里的奢華多了,竟是一座臨著池塘的兩層小木樓,樓下是阿愁用來待客做試驗的地方,樓上則是里外兩套頗為奢華的臥室,外間是起居室,里間的臥室中,更是有著一張奢侈的千工拔步床。
頭一次跟著李穆進到臥室里,看到那張拔步床時,阿愁當時就呆住了。她腦海里立時就躍出前一世的往事來——那時候,她跟秦川才剛新婚不久,秦川聽說某個老客棧里有這么一張復古的拔步床,便帶著她在那間客棧里整整住了一個星期……那胡天胡地的一個星期,便是隔了一世,叫她想起來都忍不住要臉紅……
許是因著這聯想,便是李穆早說了她隨時可以留宿,阿愁也再沒有在這小樓里留宿過。也虧得李穆的別院就在仁豐里,便是她偶爾做實驗忘了時辰,也不妨礙她趕回周家小樓去睡覺……
因此,就算胖丫央著阿愁今晚留下陪她說話,阿愁依舊沒肯留宿在別院里。
一夜無話。
次日,阿愁等再去教坊當差時,便再沒有前一天那詭異的平和了。原來搶在五個老梳頭娘子手下的優伶們,如今也看出了其中的門道,自然是不肯再吃虧了。于是乎,和頭一天一樣,只平靜了一天的順序,又被打亂了。只是跟頭一天不一樣的是,這一回,是人人都想搶在五個小學徒的名頭下。
這,卻是把那五個無人問津的老梳頭娘子們給氣著了。雖然沒人找她們上妝,倒叫她們全都省了事,可這臉面上則就掛不住了。于是次日,幾個老梳頭娘子便都跑去岳娘子那里告了一狀,只說五個小學徒目中無人,不尊長上。岳菱兒則立時反駁道:“又不是我們教唆的,腿長在別人身上,別人愛用誰,我們又管不著。”
岳娘子也道:“你們不用心當差,別人自然不會選你們,有什么好抱怨的。”
五個梳頭娘子這才閉了嘴,卻是再不敢糊弄差事了。
于是乎,在行會里那些上層梳頭娘子們因著“百名榜”而努力奮進時,原覺得跟自己沒什么關系的低下階層梳頭娘子們,卻是因著阿愁等人的存在,也不得不改了往日的得過且過,紛紛打疊起了精神。
而因著這意料之外的哄搶,叫岳娘子也意識到,幾個小徒弟這樣下去很容易豎敵。于是她便找那教坊主管出了個主意,讓教坊里諸人都依次排好隊,每天由行會里的人輪流給他們做妝容。這樣一來,既不偏了誰,也不漏了誰,教坊諸人不容易說嘴,梳頭娘們也再沒了矛盾。
只可惜,岳娘子并不知道后世的一句名言——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于梳頭娘子們手里都走過一遍后,眾人心里對這派來的十個梳頭娘手藝如何,立時便有了個清晰的概念。何況,還有蓮枝這么一塊特殊的“試金石”。
這么一輪下來,也就跟阿愁學過眼妝的余小仙和甜姐兒還能對付得了蓮枝那特殊的大小眼,其他梳頭娘子們卻是再怎么想辦法,終究效果不如阿愁那般明顯。
后世還有一句話: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便是蓮枝自己藏著掖著,不肯把阿愁教她的眼妝技巧教了人,她那如今終于變得不那么突兀的眼,卻是明晃晃地掛在人前的。何況,明眼人一眼就看出來,她這技巧是學的誰的。
而就如阿愁之前所期望的那樣,即便行會里許多人接受不了她那跨時代的觀念,妝成之后誰好看誰不好看,用戶說了算。于是乎,不管那些老梳頭娘子們如何明里暗里指責著阿愁“不遵祖訓”,“行為乖張”,卻依舊止不住她于悄無聲息中,成為眾龍套們追捧的對象。
而,因著岳娘子那“輪流”的主意,以及優伶之間那種有好處秘而不宣的詭異心思,以至于阿愁都沒有注意到,如今她在教坊底層的龍套中,竟已經漸漸積累起了名聲。
*·*·*
那教坊里每五天會輪到一個“大場”。這一天里,平日里在小場當值的優伶們都會休息一天。負責給他們做妝容的阿愁自然也會跟著歇上一天。
等休息過后,又隔了兩天,阿愁才注意到,小場的龍套演員里多了個陌生人。直到這時她才發現,思齊竟不在這一組人里了。再一細問,她才從眾人那透著酸味兒的話里得知,思齊因最近技藝大漲而被葉大家看中,如今調到一部去了。
雖然思齊說過,要幫她打聽果兒的消息,可那到底只是一句話而已。且阿愁覺得,她跟思齊只是工作關系,連朋友都算不上,所以思齊的“高升”,她聽過也就算過了,一點兒也沒往心里去。
她卻是不知道,她的名字則早刻在了思齊的心里。甚至,思齊的“高升”,說起來竟還是因為她的緣故。
那思齊五六歲時就入了行,他雖刻苦,可因天資差異,漸漸地便有些跟不上師傅的教導了。那葉韶舞葉大家也曾點評過他,說他是技巧有余而靈性不足。思齊總不明白何為靈性,于是連他師傅都覺得,這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
偏最近幾場舞下來,他竟跟受人點化了一般,忽然就通了靈性,每每舞蹈起來,動作里都透出一股不一樣的氣息。
頭一個發現他變化的,自是那目光敏銳的葉大家。
一場軍仗舞的排練下來,一向待人親切的葉大家便笑問思齊:“怎么忽然就通了靈竅?”
思齊則老實交待道:“徒弟愚笨,師傅之前總說舞步要講個‘意境’,偏徒弟總不能理解其中之意。直到那日,梳頭行派來的那個小學徒給徒弟換了個妝容,看到鏡子里不一樣的自己,徒弟才忽然明白師傅以前的話是個什么意思。原來舞什么,就要從心里去感覺自己是什么。以前總舞不好,就是總抓不住要領。后來演軍仗舞時,那個小阿愁又幫我換了個妝容,叫我覺得自己好像就是個從軍的一樣。徒弟是記住了那種感覺,之后就知道怎么舞了。”
葉大家一聽就笑了,倒是沒有想到阿愁的技藝是如何給思齊帶來靈感的,只道是這徒弟開悟的方式與眾不同,便道:“那張顛觀劍舞而悟字,你是觀妝容而悟舞,這也算得是一段佳話了。”
因見思齊是個可以點化的,那葉大家便將他調到身邊去了。
部里其他人聽說思齊交了這種好運道,便半帶羨慕半譏嘲地道:“虧得你竟以這種法子開悟了。那是不是說,以后你每學一個新舞,便要找那個小學徒過來給你做個新妝容,你才能感悟到那支舞里的意境?”
這些人原只是譏嘲的話,卻不想思齊竟就是這么想的。于是乎,還沒滿師的阿愁,在她還不知道的情況下,便已經有了她的第一個忠實擁躉——那后來成為大唐第一軍仗舞大家的思齊思大家。
作者有話要說: 感冒了……最近感覺有點江郎才盡了,寫不出想要的感覺……
第九十五章·省親
因阿愁給盼弟做妝容一事, 叫周家小樓里的女孩子們學妝容的興趣空前的高漲。
又因阿愁每天只需要下午申時以后出去當差, 于是, 趁著大人們午睡的時候, 孫王兩家的女孩們便都會悄悄帶著各自背著家人用零錢買的胭脂水粉, 擠到阿愁那小屋里去邊玩邊學。
膽小一點的, 如孫楠,每回鼓搗完那些脂粉后, 都知道要“毀尸滅跡”, 洗完臉再干干凈凈地回家去。那膽子大的, 如四丫和來弟, 便干脆直接掛著幌子就下了樓。
好在有阿愁教著, 這二人的妝容都屬于淡淡的日妝, 倒不是那么引人注目。
那王師娘見了,卻是放過那已經十三歲的來弟, 只抓著四丫一通教訓:“妝容雖該學, 可你到底還沒到該上妝的年紀,還不趕緊洗了去!”
于是,好幾年沒聽到四丫喊著“不公平”的阿愁,便終于聽到四丫又在樓下跳著腳地大喊“不公平”了:“憑什么三姐姐就可以, 我就不可以?!”
王阿婆則忍不住一陣嘮叨,道:“早年間, 在我還小的時候,不說女兒家沒到十三歲不許沾胭脂水粉,就是到了十三歲, 也只許動胭脂,再不許動水粉。那涂脂抹粉的,都是已經嫁了人的娘子。未嫁的小女兒若也這樣起來,周圍鄰居早戳著她脊梁骨罵‘不莊重’了。虧得你們生在一個好年代里,趁著年輕還能打扮打扮。我們那時候,穿件鮮亮衣裳都會被人指指戳戳……”
被王阿婆嘮叨得一陣呲牙咧嘴的四丫一抬頭,就只見阿愁正伏在二樓欄桿上,沖她笑彎著眼。
阿愁正笑話著四丫,不妨她師傅從屋里出來,一巴掌就拍在她的脖頸上。再回頭時,便對上莫娘子那不贊同的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