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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做出玻璃和鏡子之前,李穆就曾給阿愁說過“財帛動人心”的話,且那時候他就已經知道,哪怕他是王府小郎,也沒那本事保下這等“寶物”。所以,他毫不猶豫地將那玻璃的配方上交給了朝廷,又將那利潤更大的鏡子上交給了天子。而雖說上交了這兩樣能發大財的“秘寶”,李穆自己也沒全然吃虧。一番運作之后,他從朝廷和天家那里要回了他在廣陵郡生產銷售玻璃和鏡子的專營權。
所以,便是他那些藏在別人名下的生意依舊不為人所知,只這兩樣擺在名面上的生意,就足以叫李穆成為天下最富有的王府小郎君了。而,也因此,叫他招來一陣非議。
城里有人說,那二十七郎只是王府里的一個小郎,父母尚在,他原不該有私產的,這是一種不孝的行徑。
不過,很快王府里就有人站出來替李穆辟了謠,只說廣陵王夫婦不愿意兒子白辛苦一場,這才特特向朝廷申請將廣陵城里的專營權交給李穆。至于李穆,則早就孝順地表示,父母所賜雖不敢辭,兩項生意的進項他卻不敢私留,全都又獻給了廣陵王夫婦——好一個父慈子孝的戲碼。
當初,城里傳出那種不好的風聲時,阿愁曾很替李穆發了一陣子愁。直到貍奴給她帶來李穆的口訊,她才知道,這整件事原來早在李穆的算計之中……
好吧,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來會打洞。那妖孽雖然只是個孩子,卻是血管里流著“龍之血脈”的孩子。前世就不懂得什么權謀的阿愁覺得,她好像是白操心了。與其咸吃蘿卜淡操心,她還是老老實實先管好自己的事吧。
第九十二章·玩鬧
秋實樓里散場時, 時辰早已經過了亥正。好在教坊里也知道, 這時候阿愁她們是出不去坊門了, 便安排她們在教坊里的一個大通鋪的房間里歇了一宿——這早已經是慣例了。
第二天一早, 坊門才剛打開, 阿愁等人便各自散了, 只等下午申正時分再回來當差。
等回到周家小樓時,莫娘子出早工還沒回來。因擇床, 加上教坊里種種絲竹管樂響了一夜, 叫阿愁一晚上都沒有睡好, 于是, 她也不管什么白天不能睡覺的禁忌, 倒回她那張小床上就睡著了。
等莫娘子回來, 敲門叫醒她時,已經過了巳正了。
莫娘子略問了一問她昨晚在教坊當差的經歷, 見她平安無事, 便笑著將她趕到樓下去找四丫玩耍,她則在樓上忙著準備午飯。
當初阿愁進夫人府習藝沒多久,王家師娘就生了,卻還是個丫頭。這不禁叫王夫子失望到幾近絕望了。甚至, 因著樓上韓家大姐被富人買回去做生養妾的事,叫王夫子也動了心, 想著是不是也雇這么個人回來替他生兒子。
他這念頭才剛跟王師娘一提,人前一向溫婉和順的王師娘就發了雌威,掐著那文弱書生王夫子的脖子, 淚流滿面地喊著要跟他同歸于盡。直嚇得王夫子再不敢提這話了。而,便是他再不敢提,王師娘卻是深深記恨上了,只說他肯定早有賊心,一想起來便要跟王夫子鬧上一回。直到如今阿愁進入實習期了,王師娘才漸漸流露出要原諒王夫子的意思。
等阿愁下樓時,就只見招弟懷里抱著她那正呀呀學語的小妹妹,腳跟前蹲著隔壁那如今已經四歲了的三木頭,一邊跟那孫楠聊著天,一邊喂著她妹妹在吃米糊糊。來弟坐在一旁納著鞋底,四丫和她二姐蹲在天井里洗著衣裳,王阿婆則坐在一張小杌子上擇著菜。
見阿愁從樓上下來,四丫從木盆旁站起身,一臉驚奇地看著她道:“咦?你怎么這時候在家?”
阿愁回來時,四丫受命出去買東西了,并沒有看到她回來。
來弟接話笑道:“你忘了?她從昨兒起就不用再去夫人府里了,改接她們行里的指派呢。”又問著阿愁:“你們行里派了你什么活計?”
阿愁不禁一陣汗。她和莫娘子一樣,都不喜歡把自己的事往外說的,偏這樓里的人一個個都堪比007轉世,便是她自己不說,許多事情不過一陣兜兜轉之后,終能傳到他們的耳朵里。
——和后世那種“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鄰里關系不同,在這個通訊基本靠吼的年代里,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反而要更為密切。甚至就如孫老心里所認定的那樣,很多人都覺得,鄰居不過是跟自家沒有血緣關系的親朋。所以,大家都認為,哪怕是鄰居家的事,鄰居們也都有權利知道……
想著反正沒多久她們肯定也能聽到傳聞消息,阿愁也不瞞她們,只道:“都被派去了秋實館呢。”
來弟的眉頭一動,看著阿愁的眼眸頓時就亮了一亮。王阿婆則歪頭想了想,道:“名字聽著有些耳熟,一時倒想不起來那是哪里了。是什么酒樓菜館嗎?”
四丫立時笑道:“酒樓菜館要她們去做什么?拿胭脂香粉做菜嗎?”說著,自己先哈哈笑了起來。
阿愁那笑彎起的眼往眾人臉上一一掃去,見只來弟看上去似知道這“秋實館”是個什么地方,其他人竟都不知道,她便笑瞇瞇地道了句:“那是戲樓。”
頓時,四丫的笑聲一滯,以至于她自己把自己給嗆著了。那王阿婆則小小地“哎呦”了一聲。喂著小妹妹的招弟那手一抖,勺子里的米糊便這么糊了她妹妹一臉。正跟招弟說著話的孫楠也立時扭頭向阿愁看了過來。那正在井臺邊打著水的盼弟,手里的木桶就這么“咚”的一聲掉進了井里。
眾人略靜了一息,盼弟才“呀”地叫了一聲,趕緊跑到墻角處拿了那帶鉤子的長竿將木桶從井里撈出來。王阿婆則忍不住又“哎呦”了一聲;四丫丟開手里正洗著的衣裳就向著阿愁撲了過來;來弟也收了手里的鞋底,兩眼閃亮地看著阿愁,搶在眾人頭前,連聲問著阿愁道:“你真進去了?那里什么模樣?你可有見到什么名角大家?”
四丫也已經閃亮著兩眼撲了過來,壓著聲音小聲道:“你還去嗎?下次帶上我……”
她話還沒說完,那腦勺后面就挨了她阿婆拍過來的一巴掌。
王阿婆則對著阿愁又“哎呦”了一聲,道:“可真是的,你們行里怎么把你們這些小姑娘給派到那種地方去了?那里面可沒幾個正經人,也不怕你們被帶壞了……”
“阿婆!”給小妹妹擦過臉的盼弟回頭對她阿婆笑道:“這又不是阿愁能說了算的。就比如阿爹,不管學里收什么樣的學生,阿爹都得教不是?”
王阿婆道:“理兒是這個理兒,可是……”她頓了頓,看向阿愁道:“你年紀還小,去做活計而已,可千萬把持住自己,別被那些戲子帶壞嘍!”
阿愁聽了,心里詫異著,臉上則笑著應了。她那么直白地告訴眾人,一來是因為這事兒原就保密不了,二來,非本土人士的她,也很想知道市井百姓對她給那些受非議人士服務,到底抱著種什么態度。
想到這里,阿愁才發現,原來兩世以來她都是那種極膽小的人,什么事情都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難怪她便是穿越了,也做不了個女主呢……
見鄰居們雖然對秋實館的優伶們都頗有歧視,不過顯然這種歧視并沒有波及到她的身上,阿愁悄悄放了些心后,便轉移著話題,問著王家大姐道:“這幾天就只忙著自己的事了,都忘問了呢,大姐姐的好日子定在哪一天了?”
她不問還好,她這一問,招弟連脖子都紅了,卻是回手將小妹妹塞進四丫的懷里,轉身就進了屋,倒叫阿愁愣在那里,一時很有些搞不清狀況。
“噗。”
原和招弟對面坐著的孫楠立時就笑開了花。四丫和來弟也笑了起來。只王阿婆沾著那菜盆里的水往阿愁臉上一彈,笑罵道:“小姑娘家家的,也不知道個避諱,竟什么都敢往外說!看把你大姐姐臊的!”
“我說什么了?”阿愁一臉茫然地看向笑軟成一團的四丫和孫楠。
同樣笑得前仰后合的來弟則伸手推著那二人道:“看吧看吧,我就說她白長著個聰明模樣,其實糊涂著呢。”
原本不知在屋里做著什么的王師娘趕緊從屋里出來,從那笑得幾乎抱不住五丫的四丫手里接過小女兒,回頭帶著種憐惜的眼神教導著阿愁道:“婚嫁之事,你個沒出閣的小姑娘哪好就這么掛在嘴上說,要被人笑話的。”
話畢,便放四丫她們跟阿愁去玩耍了。
于是,除了還在淘洗衣裳的盼弟,四丫拉著阿愁和來弟,還有把弟弟送回家去的孫楠,就這么上樓去了阿愁的房間。
看著幾個女孩上樓去的背影,王師娘嘆息一聲,回頭對王阿婆小聲感慨道:“可憐見的,這些小姑娘打小就該知道的禁忌,她竟是一點兒都不知道。”
王阿婆也嘆道:“自小就離了家呢,阿莫又是個沒當過娘的。”又壓著聲音道:“同人不同命,聽說跟她一同被解救出來的,其他孩子都被親生父母接回去了,只她沒那好命。也不知道是真個兒沒找著她家人,還是她家里不要她了。”
王師娘竟還是頭一次聽說這件事,立時問著王阿婆,“阿娘是怎么知道的?”
“之前那王大喇叭說的。”提到那被判流的王大喇叭,王阿婆不由一陣感慨,道:“她也是活該,阿愁一個老老實實的小姑娘,哪里礙著她的眼了?竟還特特跑去慈幼院里打聽阿愁的這些陰私事兒。虧得她還沒翻出什么浪就出了事……”
她話還沒說完,王師娘就沖她老娘“噓”了一聲,皺眉道:“阿娘可真是,這些話以后再別提了,阿愁如今大了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