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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六個少年,阿愁等五個小學徒不由就是一陣面面相覷。
雖說大唐也講究個“男女授受不親”,可因職業特性,于梳頭娘子來說,給男子上妝倒也不是什么禁忌之事。只是,阿愁她們雖都學過男子的妝容,可因夫人府里執役的大多數都是女子,只少數幾個男子,卻是要么已經年過五旬,要么就是還未滿十四。且這些男子是不能入內宅的,所以阿愁等都只空學了一肚子的理論知識,竟是從來沒有真正給男子上過妝。
——其實李穆在聽說阿愁她們開始學男子妝容時,就曾想過要不要去占了阿愁的這個第一的。只是,梳頭這種事,于閨房里是一項樂事,可若他就這么叫阿愁來給他梳頭,便成了一種役使了。
李穆猶豫時,看出他意圖的瓏珠只裝作無意狀,又給他說起兩位姑姑為什么從來沒有招阿愁等人去給她們梳頭的原因來。卻原來,這并不是因為兩位姑姑不信任阿愁她們的手藝,而是因為世人觀念里的等級分明。阿愁等人手藝再好,如今依舊只是沒滿師的小學徒。若是兩位姑姑請了她們來梳妝,于姑姑來說是失了身份,于阿愁等人來說,卻是一種不自量力的狂妄了……
就在阿愁等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時,那五個年長的梳頭娘子,已經不客氣地先招呼了那六個男伶坐過去。
管事走后,那些年輕氣盛的歌伶舞優們原還在那里群情激憤著,直到聽到那幾個年長的梳頭娘子叫人過去,其中早知道這些老梳頭娘子稟性的,立時便反應過來,趕緊丟了那牢騷怪話,搶著在那幾個老梳頭娘子們面前排起隊來。
那反應慢的,再湊過去時,便只聽那老梳頭娘子皮笑肉不笑地對后來者道:“你們也都聽到了,我們每個人可就只負責兩個呢。”
等老師傅們名下的名額被哄搶一空后,便只剩下了一個男伶和九個女優。
岳菱兒看看那最后剩下的一個男伶,眼珠一轉,便上前對那些因沒能搶到老師傅而抱團發牢騷的女優們笑道:“請姐姐們信我一回,我阿娘姓岳,是行會的行首,我自小就跟著我阿娘學手藝了,一定不會弄砸了姐姐的差事。”
女優中有人驚訝問道:“你是說,你阿娘是那百名榜上的岳娘子?”見岳菱兒點了頭,頓時,便有好幾個人向著她涌了過去。其中手腳快的,早搶了岳菱兒面前的方凳坐下,抬頭對她笑道:“今兒就讓你試試吧,你可別砸了你阿娘的招牌。”
余小仙見岳菱兒這招有用,便也上前一步,大聲道:“我師傅是百名榜上頭一名的余娘子。”
甜姐兒和林巧兒見了,也忙上前自報了家門,只阿愁依舊沉默地站在那里。因為她們五人里,唯獨她的師傅是榜上無名的。
便有人問著阿愁道:“你呢?你師出哪家?”
阿愁微一彎唇角,笑道:“我師傅是仁豐里的莫娘子。”
“仁豐里?”
且不說這些人知道不知道莫娘子的名字了,只這屬下坊的仁豐里,便叫這些總在富貴堆里打滾的優伶們紛紛露出一種不屑的眼神來。于是,剩下那幾個女優們相互一對眼,便忽啦一下,又開始在余小仙等人面前搶起位置來,只阿愁這里始終是空無一人。
阿愁也不急,依舊笑瞇瞇地等著那些人最終爭出個結果。
于是乎,除了那從一開始就沒有參與爭搶的男孩外,那些女子中年紀最大的一個敗了北。
女子不服地嘰咕抱怨著,到底還是站到了阿愁的面前。
那剩下的最后一個男孩見了,便也走了過來。
見男孩向阿愁走了過去,岳菱兒等人或真心或假意的,以一種同情的眼神看向她。
倒是個老梳頭娘子,那眼珠轉了轉,對阿愁笑道:“你該還沒做過男妝吧?不如我跟你換。”
只是她話音剛落,分到她手下的那個女優就已經尖聲抗議了起來。
阿愁對那梳頭娘子笑了笑,道了聲“不用”,便回過頭來,開始認真研究起分到她手下的這二人來——事實上,和岳菱兒等人都有意想要避開這些男孩不同,阿愁對于她還沒有親手做過的男妝很有些躍躍欲試。
那男孩約十五六歲年紀,生得濃眉憨眼厚嘴唇;女子卻已經二十四五歲了。許是因為常年用著劣質的粉妝,女子臉上的膚質極差,臉上膚色偏于暗淡灰黃,偏脖頸上因不曾受過荼毒而依舊白皙著。且,這女子最大的問題是,她的兩只眼睛因眼皮一單一雙,看上去就像是生了不協調的大小眼一般。
阿愁觀察著這二人時,那男孩只沉默著不開口。那女子似乎因為本身在女優中地位就不高,被人硬擠開后,她只敢像祥林嫂一般嘀嘀咕咕抱怨個不休,卻又始終不敢放開音量,像別人那樣明目張膽地四處挑釁。
于是阿愁多少便知道,這女子只是個色厲內荏之人。
她只當沒聽到那女子的抱怨,問了二人的出場順序,以及他們將要參演的場合角色后,便讓二人先去換了舞服出來。
分給阿愁的這兩個,男孩是舞伶,女子是歌伶。那開場的頭一支歌舞,竟跟春晚節目一樣,是個熱熱鬧鬧的群歌群舞,這間化妝室里的所有人都得上場,包括分給阿愁管著的這二人。第二場的曲目,這二人依舊還是要同時上臺,為了某個據說挺有名、阿愁卻沒聽說過的歌者伴歌伴舞;第三場,是男孩的群舞;第四場這二人倒是都能歇一歇的;接下來,則是那女子的伴唱和合唱……
據說,這“小場”的演出一般都在亥正結束。過后,便沒阿愁她們什么事了。便是后頭那些“包廂”里有客人寫局票招那些優伶們去侍候,也不是阿愁她們份內的差事了。當然,一般情況下,也沒人會點他們這些跑龍套的去單演什么歌舞。
那女優還在另一個房間里磨磨蹭蹭換著舞衣時,那個男孩早利索地換好了舞服,在阿愁面前的方凳上坐了下來。
其實要說起來,這男孩的底子并不很差。偏如今他正值那不上不下的年紀,唇邊冒著兩撇不倫不類的鼠須,加上那亂糟糟欠收拾的眉,以及自以為時尚的別扭發型,叫他整個人看上去都有種形容不出來的疲沓,以至于那原本造型飄逸的舞服,竟也生生叫他穿出一種抹布般的效果。
阿愁盯著男孩的五官一陣研究時,她還沒個感覺,那男孩則早被她看紅了臉,便悄悄垂下頭去。
阿愁眉頭一皺,指尖立時推上男孩的額頭,道:“抬起頭來。”
男孩一怔。
阿愁也是一怔。直到這時她才意識到,因這一年多來在夫人府里的實習,叫她對自己的手藝信心大增,加上那些姐姐們對她的言聽計從,叫她在工作的時候,竟也染上了余小仙的毛病,于不自覺中透著種自信的專橫來。
見男孩一臉的不自在,阿愁趕緊換了語氣,對他笑道:“你若覺得不自在,就把眼睛閉上。”
那男孩倒也聽話,立時就閉上了眼睛。
等阿愁所負責的那個歌伎也換好戲服出來時,就只見那藝名叫作思齊的男孩背對著眾人,挺直著肩背坐在方凳上。那個看上去不知道有沒有十歲年紀的小梳頭娘子,則一臉木怔地站在他的面前,似不知道該從何下手一般。而此時,那邊動作快的老梳頭娘子,都已經在做第二個人的妝容了。
那藝名叫蓮枝的歌伎眉頭頓時就擰了起來,正要上前抱怨兩句,忽地只見那小梳頭娘子動了起來。
阿愁回手拿起一把小剃刀,看著思齊的眉道:“我要動一動你的眉,你可介意?”
思齊睜開眼,視線從那把早被阿愁握在手中的剃刀上一掃而過,唇角微抽了抽,便又閉上了眼,道了句“隨意”,竟明擺出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樣來。
蓮枝聽了,立時上前推著思齊的肩道:“你傻了!怎么能讓她那么胡來?!萬一她一個失手,叫你破了相,你該怎么辦?!”
思齊也不睜眼,只道了句:“該怎么辦怎么辦。”
蓮枝愣了愣,卻是不知想到了什么,只恨恨對思齊道了句:“行,算我多管閑事!”便后退一步,又惡狠狠地瞪著阿愁道:“他我不管,我的臉上可不許你亂動!”
說完,便抱著胳膊往不遠處的墻上一靠,又變身為一個喋喋不休的祥林嫂了。
從她的抱怨中,阿愁聽出,這蓮枝似乎認為她跟思齊都是屬于那種懷才不遇之人,他們缺的不是本事,只是一個表現的機會。偏她還傻,總不懂得抱大腿……嘚吧嘚吧,聽得阿愁一陣腦仁生疼,于是干脆便充耳不聞了。
那蓮枝獨自抱怨了一會兒,見阿愁和思齊都不搭理她,便無趣地走開,去找其他懷才不遇的人們仇敵愾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