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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愁趕緊道:“她正要去呢。只因我來找她說兩句話的,這才耽誤了?!?
李穆隔著那冪籬微微一笑,只道:“今兒你也休沐吧?倒是正好了,要不要進去看看他們弄得如何了?”
阿愁的眼頓時就亮了,不禁一陣連連點頭,可看著李穆這是要出門的架式,忙問道:“不耽誤小郎嗎?”
李穆笑道:“我原不過嫌一個人無聊,想要出去隨便走走罷了,有你在,倒是正好了。”
說著,便那么極自然地向阿愁伸出一只手去。
阿愁也沒多想,便也極自然地抬手接住李穆的手,扶著他從車上下來了,然后李穆便拿里頭試驗澆著平板玻璃的事,一邊跟阿愁輕聲討論著,一邊就這么雙雙進了后門。
他們身后,胖丫偷偷抬頭,看著小郎的背影一陣眨眼。雖然整個廣陵城的人都知道,她家小郎待人親切和藹,可她竟還是頭一次看到她家小郎待人如此親切、如此和藹。
不過,她倒沒有疑心小郎要對阿愁做些什么,畢竟,阿愁身上沒什么值得人圖謀的東西,倒是阿愁,曾叫她擔心阿愁會被眼前的富貴迷了眼,如今見阿愁心態放得極正,她也就放心了。至于小郎待阿愁的不同……胖丫立時把這種不同,歸功于阿愁的懂事招人疼。
于是,這孩子臉上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來。
李穆回頭間,就正看到胖丫那臉上掛著這么個“吾家有女初長成”的家長式微笑。不得不說,雖然這微笑有些礙眼,可與此同時,卻是叫他試出,這孩子倒是值得阿愁去相交的。
卻原來,那朱大廚傳話之事,確實是李穆所為。且他明知道今兒胖丫和阿愁約好了,還故意讓人把時間訂了這一天里,他就是想要看看,面對前程和朋友時,胖丫會怎么選。不得不說,阿愁交朋友的眼光還不錯,至少這胖丫的心地極正。至于他幫她一把,原就是舉手之勞,將來她能走到哪一步,就不是他操心的事了。
而,至于說順便截下阿愁,順便讓她陪自己度過一個休沐日……唔,真的只是順便而已。
就和阿愁不擅長面對表揚一樣,前世時的秦川也不習慣以直白的方式向秋陽表露他的感情,甚至他都不記得他有沒有對她說過那個“愛”字,如今重來一世,便是他還是沒辦法直接說出那個字,至少,他已經懂得如何去表現自己。所以……
做好事就得讓人知道嘛!
所以,當他派人找到那個叫吉祥的孩子的下落后,他立時就告訴了阿愁。
阿愁再沒想到,他會把她的事都放在了心上,頓時對他的好感度“噌噌噌”又上了好幾級臺階。
于是五月里的一個休沐日,李穆便帶著阿愁出了城。
*·*·*
吉祥落籍的那戶鄭姓人家,住在離廣陵城約七十里地外的鄭家莊。
李穆那氣派的大馬車進到莊子里,立時就驚動了鄉鄰。村長上前一打聽,見這是王府小郎駕臨,頓時,整個村子里都彌漫起一股“天仙下凡”般的激蕩來。
等李穆下了馬車,再揭開那冪籬,露出一張如玉雕般精致的面容后,他的腳前立時就跪倒了一片,直叫跟在他身后的阿愁腦海里刷刷地閃過后世一個挺惡心的詞——跪舔。
不過,很快她就沒那閑情想那些了。當她看到吉祥時,卻是驚得她的眼淚頓時就下來了。
那吉祥原是她們四人中長得最好的,偏如今一年多過去了,吉祥不僅沒長個兒,看著竟又黑瘦了一圈。一張原就只巴掌大的小臉,看著就像是一個骷髏一般。
見到阿愁時,吉祥眼圈里含著淚,卻是看著她那養母,連個眼淚都不敢往下掉。
直到阿愁忍不住先落了淚,又看到她那滿是傷痕的手,抱著她哭了起來,她這才終于熬不住也跟著哭出聲兒來。
顯然,就如當初阿愁所擔憂的那樣,吉祥遭人虐待了。雖然吉祥總不肯說人壞話,阿愁依舊還是問了出來,這一年里,吉祥竟是過得極苦。除了要伺候家里老中青三代,以及一個三四歲正淘氣的二郎,還有正呀呀學語的三郎外,每天家里田里的活,她也一樣都不能落下。略有不對,輕則挨餓,重則挨打,卻是比慈幼院里還要辛苦。
偏她那養母并不認為自己是虐待了吉祥,只說農村里的女孩都是這樣的。最后還是一個鄰居老太看不過眼,喝了句:“你說的那是男人,這還只是個孩子!怎的沒見你這般對自己生的孩子?”那婦人才不開口了。
依著阿愁的意思,原是想要帶走吉祥的,只是吉祥那養母肯了,吉祥卻是再不肯,只偷偷以一種纏綿的眼神看著正好也休沐在家的那鄭家大郎。大郎看向吉祥的眼神里,也帶著種繾綣之意,顯然這兩小只早已經暗生情愫。
阿愁無奈,只得掏空了自己的口袋,又向李穆借了些錢,希望那鄭大娘能夠看在錢的份上,多照應著些吉祥。
回程的馬車上,阿愁一陣沉默。
半晌,李穆將手放在她的頭上,安慰著她道:“你且放心,有我們來的這一回,以后鄭家莊的人再沒一個敢為難她了?!?
阿愁抬頭,一臉憂慮道:“這個我也想到了。我擔心的是,那個鄭家大郎,看上去不像是個有擔當的?!?
李穆一頓,卻是一陣無奈搖頭,伸手習慣性地揉亂她的劉海,笑道:“那個吉祥跟你一樣歲數吧?這才多大年紀,竟就想到那些了?”
阿愁想了想,覺得也是,便無力地笑了笑。
在吉祥之前,其實李穆也替阿愁聯系過果兒的??梢蚬麅耗菐煾?,柳原柳大家自來就以脾氣古怪而聞名,竟是一點兒也不買李穆那王府小郎君的面子,只說學藝期間不許果兒見外人,竟就是沒能讓阿愁等見到人。
想著苦命的吉祥,想著不知如何的果兒,想著如今天天練著刀功的胖丫,再想著自己,阿愁忽然就感慨起自己的好運道來。至少,自出了慈幼院,她就再沒吃過苦頭。
想著歷年慈幼院里那些孩子們的悲慘遭遇,以及那整個兒已經腐壞掉的慈善局,阿愁忍不住對著李穆一陣感慨。
李穆聽了,不禁一陣冷笑,道:“何止是慈善局,如今大唐上下不合理偏又存在著的東西多著呢。偏想要變革一樣,便會有無數人站出來拿祖制說話?!庇职l了句牢騷,“不知與時俱進,遲早是要被時代所拋棄的?!?
他的用詞,頓時叫阿愁眉尖一跳,抬頭看向李穆。
感覺到她看來的眼,李穆立時也意識到,他一時激憤之下用詞有些不妥,便裝著個無所覺的模樣又道:“比如你做的那套化妝筆。你們行會里那些老古董總說,你們老祖宗們只憑著一支毛筆便能行走天下。我卻是不信,他們沒發現,你那些筆明明比毛筆更好用,也更方便。說起來,不過是大家都習慣了‘將就’二字,覺得一支毛筆也能用,何必多此一舉折騰出那么多的筆來罷了。
“還有那坊墻也是。早年打仗時,坊墻倒確實是必要的,可如今天下承平日久,人人都覺得那坊墻堵了路,可就因這是祖制,一個個寧愿私下里破墻開門,也不敢明著拆了那坊墻,只是睜著眼兒裝瞎子罷了!”
他的慷慨激昂,果然如愿引開了阿愁的注意力。阿愁小心看看四周,將頭湊過小幾,對著李穆小聲笑道:“你不是對那位置不感興趣嗎?”
李穆長眉一挑,斜眼看著她道:“我雖對那位置不感興趣,卻不是說,我就不能做些什么。”又沖著阿愁招了招手,湊到她耳旁小聲道:“那舉著大刀在前頭喊打喊殺的,都是笨蛋。真正的聰明人,從來不會自己冒頭做那種危險的事?!?
“所以,你是聰明人?”阿愁也拿眼斜著他。
“不,”李穆微笑著坐了回去,“我只是個懶人?!?
前世辛苦了一輩子,這一世他可再不想那么辛苦了。不過,他也不想放棄身處高位的那點便利。所以,這一世,他躲在后面做個出謀劃策的老二就好。
阿愁斜眼看看某人。
雖然某人裝著一臉的悠閑平淡,她卻就是知道,這會兒那人腦子里肯定在算計著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