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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愁一怔,立時道歉道:“我錯了。”——小郎替瓏珠做媒,看著不過舉手之勞,可事實上,卻是叫李穆做了壞人呢……
見她含著愧疚看向他,李穆心頭一癢,忍不住伸手過去撥了一下她的劉海,道:“你放心,我信瓏珠,她自己應該能處理好。”
阿愁被他彈得一怔,抬頭時,就看到他伸長的手腕間,露著那道仿佛撞青一般的胎記。
她記得,秦川的手腕上也有這么一道胎記。當初他們不打不相識時,她還以為那是被她打出來的傷痕……如今看著這同樣的胎記,卻是不由得阿愁不惆悵——物是人非啊……
李穆卻是一點兒也不知道阿愁此時的想法。他只惱怒著這丫頭的遲鈍。她的眼明明都已經落在他的胎記上了,她怎么竟一點表示都沒有?!
他正想著該用什么更為激烈一點的辦法點醒阿愁時,阿愁的思緒則又跑遠了。
從瓏珠的婚事,卻是叫她想到鄭阿嬸此人。然后又由鄭阿嬸,再次想到她總想替她師傅保媒的事來。然后由著這件事,卻是再次回到鄭阿嬸總想牽線的季銀匠的身上。
想到季銀匠,不由就叫阿愁想起他的身世來。
作為一個以為自己注定會找不到知音的穿越人士,在發現她和李穆竟能溝通無礙后,哪怕她明知道自己是個成年人,對方只是一枚小小少年,阿愁依舊還是于不自覺間把李穆當作了朋友……何況,山不親水親,這孩子還是秦川的前世。
于是,她就這么很自然地跟李穆八卦起季銀匠的事來。
而因著冬哥,叫李穆自己心里裝了鬼。這會兒聽到她忽然沒頭沒腦地說起季銀匠時,他倒沒有覺得,阿愁這是下意識里將他當作了親近之人,反而有些做賊心虛起來,只假裝不認識此人,反問著阿愁道:“誰是季銀匠?”
阿愁不由就是一挑眉,指著小院的方向道:“你竟沒認出他來?!當初我把你撞出一臉血的時候,就是他把你抱進宋老爹的老虎灶里的。”又疑惑道:“我還當你是想報答他,才特意雇了他的。”
而事實上,李穆之所以請了季銀匠來,其實跟他當初收周昌做他的陪讀一樣,不過是因為阿愁于無意中提到冬哥的名字,叫他習慣性地想要把一切不安定因素都扣在他的掌心里罷了(——好可怕的男人)。
不管他是不是真不記得季銀匠,阿愁只興致勃勃地給他八卦起季銀匠的身世來。
當初阿愁才剛到仁豐里時,就曾聽人提過,那季銀匠自己也是他師傅從慈幼院里領回來的養子。不過跟她和冬哥不同,季銀匠運氣不好,他師傅領他回家,就是沖著得個免費勞力去的。他師傅一直沒有正經教過他任何手藝,一切都是他自己偷學的。直到他師傅發現,阿季做出來的東西竟比他做出來的還強些,這才開始教他一些什么。不過,那也不過是打著將他培養成一棵搖錢樹的主意。后來雖然阿季的手藝漸漸有了名聲,他師傅竟一直不肯讓他滿師,以至于他二十好幾了,依舊只能依附于他師父,直到那黑心老頭喝醉了掉進河里淹死。
他師傅死后,師父的親兒子,他那嫉賢妒能的師兄就再容不下他了,幾乎以驅逐的方式將他從家里趕了出去。而雖然他沒有正式滿師,因他有技術在,城里的首飾行會還是承認了他那銀匠身份,這卻是他那師兄沒有料到的。
當初他師兄嫉恨著他,不僅將他從自家戶籍上趕了出去,且連姓氏都不肯再給他用。因阿季是慈幼院里出來的,他不知道自己本姓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屬雞,當初在慈幼院時,他以“雞”為名,如今則干脆以“季”為姓了……
和李穆并肩走過一片落英繽紛的桃樹下時,阿愁不由感慨了一句:“虧得我遇到了我師傅,冬哥又遇到了他師傅……”
她話音未落,那原本貓著腰在不遠的樹下收拾著落花的一個小丫鬟卻是忽地直起腰來,猛地回頭看向她。
那忽然而起的動作,不由就引得阿愁也扭頭向那人看了過去。而她還沒有看清那人的臉,就已經從那眼熟的衣裳認了出來,這女孩正是之前那個將竹掃帚當槍使的灑掃婢。
而,四目相對處,阿愁不由就呆了一呆。
“你、你是……”她抬手指住那人驚呼,“你是胖丫?!”
第八十六章·郁悶
夕陽的余輝下, 花園的涼亭中, 阿愁和胖丫四手相握。兩兩相對處, 一片眼淚婆娑。
“高了……也胖了……”
阿愁緊緊握著胖丫的手, 一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 一邊喃喃評論著。
這分開的一年多時間里, 顯然胖丫生活還算不錯。雖然她沒能像她的名字那樣長成一個真正的胖丫,卻也比慈幼院里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樣好得太多, 且還又長高了。
穿越至今, 阿愁結識的朋友也不算少, 可她心里最記掛的人, 卻始終是慈幼院里那三個相處了還不到兩個月的小伙伴。
胖丫也含著一汪眼淚在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 一邊也喃喃說著:“真不敢認了, 真不敢認了……”
忽地,她扭頭飛快地往不遠處的一座敞軒里看了一眼, 小聲道:“小郎那里……真的沒事?”
阿愁立時搖頭安慰她道:“你放心, 小郎說了讓我們敘舊,就不會讓人來打擾我們。”又急切地搖著胖丫的手,追問著她道:“快說說,如今你過得怎么樣?你……還好嗎?!”
胖丫吸溜了一下鼻子, 拿衣袖擦了擦淚,對著阿愁露出一個有些傻乎乎的笑容, 卻是先不說自己,只興奮地說著阿愁,道:“其實打看到你的時候, 我就覺得你像了。可再沒想到,我們不過分開才一年半,你竟就長成個小美人兒了,倒害得我一時沒敢認。要不是聽你提到冬哥和慈幼院,我是再不敢認你的。你……”她看著她,感慨道:“變高了,變胖了,也變白了。再不敢認了呢。”
感慨了一陣,她忽地一挺肩背,握緊阿愁的手道:“之前我曾回慈幼院打聽過你們幾個的下落,可除了知道吉祥入戶一個種田的人家,你被個梳頭娘子帶走之外,就再沒別的消息了。我還跑去章臺找過果兒……”
阿愁立時道:“我也去找過她。可那地方等閑人進不去,連句話都遞不進去。”
“是啊,”胖丫也嘆道,“我也被人攆出來了。”又道,“我原想著,吉祥被帶出了城,找她不容易,你是跟了個梳頭娘子,找你應該容易些的。結果一打聽才知道,城里的梳頭娘子竟有好幾百。”
說到這里,胖丫又興奮了起來,搖著阿愁的手道:“你還記得那時候你給我們幾個梳頭的事嗎?我原說你手巧,該去做個梳頭娘子的,再沒想到你竟真入了那一行。”又道,“我原想著,我要打聽到你,只怕還得費些功夫,卻是再沒想到,冬哥的養父正好接了小郎的生意,冬哥跟著一同被帶了進來,我這才知道你的下落。
“原想著,等我得了假去找你,可冬哥說,如今你在宜嘉夫人府上執役,輕易不見你回來。我又想著,不知道你那個養母還樂意不樂意讓你跟我們這些人來往,就想著讓冬哥先給你帶句話。再沒想到,冬哥還沒遇上你,你倒自個兒過來了……”
說到這里,她忽然想起剛才阿愁跟小郎說話時那種仿佛平輩朋友般的口吻,心下一驚,拉著阿愁的手道:“你跟小郎……”
阿愁這會兒可沒那心思跟胖丫討論別人,只搖著她的手道:“別總說我,快說說你,你如今怎樣?不是說,你是被個什么官宦人家領走了嗎?怎么會在這里?”
胖丫嘆道:“領養我的,是王府里的一個管事……”
卻原來,領養胖丫的,是王府里的一個莊頭。那莊頭膝下只一個女兒,自小就嬌生慣養。可照著規矩,他女兒滿十歲后是得送進王府去當差執役的,偏他只是一個農莊上的小執事,他女兒入府肯定輪不上什么好差事。他舍不得,他女兒也不肯,于是才想到這么個拿養娘頂替親生女去執役的主意。
胖丫笑道:“當初我就說了,只要能讓我吃飽,做什么都無所謂。上頭的管事老娘見我有一把子力氣,且干活也不偷懶,也就不計較我能吃了。你瞧,我都胖了呢!”
阿愁笑了起來,道:“我還記得,你原是一心想要做個廚娘的。”
胖丫一聽就嘆了氣,道:“其實一開始的時候,我是被分到廚下的。人都說廚下的活兒又臟又累,可我倒寧愿泡在那邊……”
卻是一咧嘴,湊到阿愁的耳旁悄聲道:“便是找不著機會偷吃,聞著那香味兒也不差多少呢。只可惜我當時不懂得留著余地,就只知道干活了,再沒想到,因為我不偷奸耍滑,竟叫上頭的管事老娘看中了,沒多久就把我調去了二十七郎的院子里當差。如今因小郎在這邊置了個別院,我就又被調來了這里。雖說吃的管夠,聞香則是再不能了。”
她重又笑了起來,看著阿愁眼兒彎彎地道:“原還覺得不值當呢,如今看來,若不是因為這樣,我也再不會這么容易就遇上你了。這樣一想,也值了!”
二人互敘了一回別情后,胖丫又感慨道:“果兒反正是在教坊里,等她滿師出來,我們總能見著人的。如今找到了你,就只剩下吉祥了。你知道吉祥的消息嗎?”
阿愁搖了搖頭,嘆道:“當初我看到那家的大兒子穿著梅花書院的衣裳,想著順著那條線找一找,不定就能找到了。可我打聽了半天也沒能打聽到。想來不是那家兒子不在梅花書院讀書了,就是他沒讓人知道他家里有個養娘。”
二人沉默了一會兒,一向樂觀的胖丫抬手猛地在阿愁的肩上拍了一記,笑道:“不著急,總能找著的。我這不就找著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