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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阿愁跟著莫娘子于河邊的一條小巷里拐進崇文坊。沒走多遠,便只見前方是一片肅整的青磚墻。那墻的中間,一個磚雕門廊下掛著一塊匾,匾上寫著“錦奩會館”四個大字——這,便是梳頭娘子們的會館了。
進門前,阿愁抬頭間,才發現,那匾上的落款竟是宜嘉夫人。
宜嘉夫人的一筆字,寫得如金鉤鐵劃一般。若說字如其人的話,那能寫出這樣一筆字的宜嘉夫人,應該是個心性極為堅韌之人吧。
——是呢,身為女戶的她,不僅獨自于這男尊女卑的世界里立穩了腳跟,還組建了一個女戶們互助的“玉櫛社”,為其他女戶們提供庇護……
這般想著,阿愁不禁對那位僅有一面之緣的宜嘉夫人更添了幾分敬仰之心。
進了會館大門,繞過照壁,前方是一片敞亮的庭院。因今兒天氣很好,那些早一步到了的梳頭娘子們都不愿意進那陰冷的大廳里,便都于冬日的暖陽下三三兩兩聚在一處閑聊著。見莫娘子進來,那些娘子們紛紛過來跟莫娘子打著招呼。
于是阿愁便發現,幾乎所有的人,她好像都曾在年前玉櫛社的團拜會上見過。這不禁叫她懷疑著,是不是所有的梳頭娘子都是女戶,都加入了宜嘉夫的玉櫛社……
雖然莫娘子不怎么擅長交際,不過勝在她性情忠厚,待人誠懇,所以于梳頭娘子間也頗有人緣。這會兒那些梳頭娘子們身邊也都各自帶著弟子晚輩的,眾人一一見禮畢,那話題自然也就落到今兒的比試上。
有人說:“聽說今兒的題目是宜嘉夫人定的。”
便有人問道:“那今兒宜嘉夫人也要過來嗎?”
“怎么可能!”又有人道:“夫人哪有那個閑功夫。且題目也不是夫人定的,我聽說,今兒只是初選,先由行首和行副們出題,打她們這些小輩們中間挑出一批聰明伶俐的。明兒送到那府里,還得由夫人跟前那兩位姑姑再選一遍。選出來的,最后才會送到夫人跟前,由夫人定奪去留呢。”
“哎呦,”有人嘆道,“這就得三選了。”
“可不,”那人答道,“那可是宮里流出來的秘技,哪能那么輕易就叫人學了去……”
眾人正議論著,就只見旁邊的一道圓門內傳出一陣說笑聲。阿愁扭頭看去,便只見那行會行首岳娘子等人,從后面的花廳里出來了。
岳娘子的身后,除了行會里的那些長老行副們,還有一些早到的梳頭娘子們。那林娘子母女也在其中。因林娘子正跟別人說著話,她并沒有看到阿愁師徒,倒是無精打采聽著她阿娘跟人聊天的林巧兒,一眼就看到了阿愁。她那漂亮的大眼睛驀地一亮,立時沖著阿愁靦腆一笑,抬頭扯了扯她阿娘的衣擺。
林娘子順著她的眼看過去,這才看到莫娘子,便笑著跟眾人招呼一聲,迎著莫娘子過去,問道:“什么時候到的?”
莫娘子笑道:“剛到。”
二人寒暄間,打照壁外又進來了一批人。背對著照壁的阿愁還沒回頭,就已經聽到了王大娘那故作爽朗的說笑聲。扭頭看去時,就只見王大娘已經擠到了行首岳娘子的面前,正招呼著她的女兒和徒弟過來給岳娘子問安。
那王小妹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頭上梳著個油光水滑的雙螺髻,發根處壓著兩朵顫巍巍的大紅絨花,身上一件簇新的大紅繡五彩番花的大襖,下面是一條蔥心綠的棉裙子。
那紅配綠的強烈視覺沖擊,不由就叫阿愁眨巴了一下眼。不過,她也早就發現了,這個時代的人們和后世有著截然不同的審美,這于后世來說簡直如同災難現場一般的強烈配色,于這個時代里卻是頗有市場。
和精心打扮過的王小妹迥然不同的是,王大娘那個總不肯拿眼看人的徒弟,身上只一件半舊的藍布襖,下面一條深藍色的粗布裙子。
這一身雖然看著簡陋,阿愁卻覺得,她看上去要遠比那“金碧輝煌”的王小妹順眼多了。
那邊,王小妹二人給岳娘子見禮畢,便有人笑話著王大娘道:“你怎么把兩個小輩都給帶來了?是打算讓她們兩個都參選嗎?”
“是啊,”王大娘倒也不瞞人,哈哈笑道:“一個是選,兩個也一樣是選,社里又沒說只讓一家出一個。萬一我家就有那個好福氣,叫她倆都選上了呢?便沒有都選上,能中一個,那也是阿彌陀佛,佛祖保佑的好事呢。”
她這話,逗得那邊眾人紛紛笑話著她的貪心。王大娘也不以為意,便借著這個話題,跟眾人一陣插科打諢。
王大娘那豪爽大方的模樣,不由就叫阿愁抬頭看了看她那沉默寡言的師傅。不得不說,雖然王大娘的人品有待商榷,她的交際手腕,可明顯要比她這木訥的師傅強了太多。
這般想著時,阿愁忽地一愣。她驀然想起一件事——上燈那天,跟在王大娘身后的那個男人,聽里正的話音,那人該是王大娘的丈夫了。而因王大娘之前曾參加過玉櫛社的團拜會,叫阿愁下意識里就當她也是個女戶了。直到這會兒她才忽然想起來,之前王大娘就曾跟莫娘子夸耀過她兒女雙全的……就是說,便是她沒有丈夫,只沖著她有個兒子,顯然也是不合那立女戶的條件,可偏她竟也是玉櫛社的社員之一……
阿愁看看四周的梳頭娘子們,然后忽然就憶起,林巧兒可從來沒說過她家里沒個父親和兄長……偏林娘子也是玉櫛社社員之一,且還是引著莫娘子入社的社員……
她那里疑惑不解時,和莫娘子站在一處的林娘子則從王大娘的身上收回眼,撇著嘴對莫娘子道:“她倒是想得美,可就她家那兩個的資質,也得叫人看上不是。”
莫娘子不愛說人是非,只抿唇而笑。
和她們站在一處的另一個梳頭娘子則接話笑道:“她那主意也沒個錯。便是憑著資質不能叫她家那兩個都闖到最后一關,只要過了今兒這一關,她家兩個里頭有一個被送去夫人府上,于她都是‘穩坐釣魚臺’的好事。”
頓了一頓,許見周圍眾人都不曾聽明白她那話下的譏嘲之意,那人悶笑著又道:“哪怕她家兩個最后都被刷下去,只要進過那府門,我敢肯定,回頭城里就得傳開了,說她家的手藝是傳自宮里的絕學。”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不由都是一陣悶笑。
莫娘子道:“不知道今兒到底有多少人參選?”
林娘子笑道:“這個我倒是知道的。才剛行首跟我說,如今城里所有梳頭娘子名下夠格入選的弟子,一共有兩百多個。行會里打算從中挑出二十個送過去。至于最后得夫人青眼的能有幾個,這就沒個定數了。”
“啊,”之前那娘子嘆著氣道:“就是說,十個里面才有一個能過初選。那我家那丫頭可懸了。”又看著林巧兒笑道:“我看你家丫頭肯定沒問題。年前玉櫛社的團拜會上,連王府的小郎都挑中你家丫頭去陪著說話呢。”
林娘子臉上閃過一陣自得,嘴里卻自謙道:“又不是只有我家丫頭一個。阿莫家的阿愁不也一樣被挑去了。”
那娘子看著阿愁動了動唇角,顯然想說,這就是個陪襯,不過到底沒說出這樣失禮的話來。
這里眾人說著閑話時,那邊岳娘子數了數人頭,見人都到得差不多了,便于廊下站了,拍著巴掌道:“夫人愿意不吝賜教,這是我們大家的福氣,我們卻不好那么沒臉沒皮的什么人都往夫人跟前送。所以今兒我們得在這些孩子里挑出二十個人來。不過,我有丑話得說在前頭。那被挑中了的,一個個也不要自滿,后頭還有兩關呢。沒被挑中的,一個個也不要被人挑撥著來我跟前鬧,更別妄圖給我們頭上蓋個‘營私舞弊’的帽子。不中選自有不中選的理由,我給你們留著臉面不當眾點出來罷了,若有人不想要這臉面,我也不怕人說我新年頭里就不給人留情面。”
岳娘子這話,不由就叫底下的梳頭娘子們一陣靜默。有屬岳娘子那一幫的,紛紛附和道:“各家憑著各家的本事,愿賭服輸罷了。”
似乎剛才說著王大娘怪話的那個,是不屬于岳娘子這一派的,只悄聲怪笑道:“裝得倒公正,就跟年節間,她家里沒白收那么多的禮一樣。”
莫娘子的眉不由就微皺了一下,低頭和阿愁對了個眼。
阿愁也抬頭看向莫娘子——果然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呢。
聽不到阿愁心聲的莫娘子,只當她也一樣是擔心這比賽失了公允才這么看著自己的,便將手按在阿愁肩上,輕聲道:“盡人事聽天命,你盡力就好。”
阿愁點了點頭,轉開眼去時,心頭則是一陣感慨。
這句話,前世時的秋陽可沒少聽過。秋陽奶奶說過,秦川也說過。可事實上,每次成績單下來,不管她的成績是否有提升,于秋陽奶奶看來,只要她的成績還沒趕過年年高掛榜首的秦川,那便是她還沒做好。而她沒做好的原因,從來不是她笨,而是因為她不夠盡力。至于那看她被奶奶罵得可憐,總悄悄于人后輔導著她功課的秦川,則十分欠揍地表示,她已經夠盡力了,之所以比不上他,是因為她天生智商就不如他……不管是信奉著挫折教育的秋陽奶奶,還是自以為安慰到她的秦川,大概都沒有想到,他倆這一揚一抑的結果,不僅沒有叫秋陽從此發奮圖強,反而叫她因著二人的雙重否定而變得愈加地自暴自棄——反正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是這樣的結果,還不如就這么得過且過了……
“別擔心,”忽然,林巧兒輕輕握了握阿愁的手,湊到她耳旁小聲道,“便是看在王府兩位小郎君的面子上,你我也能過初選。”
阿愁詫異回頭,就只見林巧兒紅著一張小臉,輕聲道:“這是才剛岳大娘跟我娘說的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