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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這忙忙碌碌中,轉眼就是正月十三了。
元宵節,又叫燈燈。民間都說十三上燈十八落燈,正月十三,正是上燈的時節。
上燈那天,小樓里的孩子們各自舉著家里給備下的花燈于坊間亂竄時,莫娘子才想起來,她忘給阿愁備花燈了。
坐在燈下研究著筆記的阿愁倒是不以為意,只笑道:“花那個錢做什么?有這個時間,我多練一會兒了。”
她的懂事,不由就叫莫娘子看向她的眼眸更加柔和了三分。
她這里正對著筆記練習著反綰的手法時,那門上響了起敲門聲。卻原來是李姐和她兒子小栓子。李姐打年初二起就回娘家了,今兒才剛從鄉下回來,這是給莫娘子送伴禮來了。那小栓子雖是個男孩,卻被李姐養得跟個女孩兒般靦腆,幾乎分分鐘都黏在李姐的裙子后面。見小栓子手里提著只兔子燈,莫娘子便猜到,大概是李姐想托阿愁帶這孩子出去游街放花燈的。
果然,李姐笑道:“我才剛家來,家里正亂著,偏這孩子鬧著要出去放燈,我也只能麻煩阿愁了。”
莫娘子想了想,便回頭對阿愁笑道:“今兒就到這里吧,你帶小栓去玩會兒。”又從腰間掏出一把銅子兒,道:“若是看到有你喜歡的燈,你也買一盞吧。”
自認為是個大人的阿愁立時笑道:“不要,我都這么大了,那是栓子這個年紀的孩子玩的。”
雖然栓子靦腆,不過因李姐跟莫娘子交好,倒叫他跟阿愁頗為親近。便是由她帶著下樓去玩耍,這孩子也是能夠接受的,便拉了阿愁的手,二人下了樓。
出了門,阿愁才發現,于這沒個光害的“舊社會”里,那些游走于黑暗巷道里的各色彩燈,看著竟有著一種別樣的情調。
他們出來時,二木頭他們正在巷口附近轉悠著。見阿愁手里沒燈,幾個孩子看著她一副頗為同情的模樣。自認為是個大姐姐的招弟,還主動要把她手里的那個花籃燈給阿愁玩會兒。阿愁可是個大人了,哪能跟孩子爭這玩意兒,便笑著拒絕了。于是,二木頭便提議大家一同結伴去坊間的大道上逛逛。
四丫立時就戳穿了他的用心,冷哼道:“你不過是想拿你那老虎燈,跟人比燈去。”
和二木頭的阿爺肯給他花錢,年年都給他買不一樣的新燈不同,包括他堂姐孫楠在內,幾個女孩兒的燈卻都是今年玩了收起來,明年拿出來接著玩的舊燈。而,一個街坊里住著,又有誰家不知道誰家的事,幾個孩子這年年不換新的燈,拿出去跟人比也沒個新鮮感,所以女孩們都不感興趣。可架不住二木頭的生拖硬拽,到底還是拉著眾人上了街。
于秋陽小的時候,她也是玩過花燈的。可因她奶奶節儉,覺得比起傳統紙糊的燈籠來,那種塑料做的燈又結實又耐用還不怕燒掉,所以便拿那種燈糊弄了秋陽一個童年。不過,便是在秋陽的那個年代里,會扎紙燈的手藝人也已經不多了,街面上能看到的紙燈,竟是除了什么兔子燈、青蛙燈、球燈幾種傳統樣式外,就再沒什么新鮮花樣了。
而于這個年代里,那手藝人的手藝,似乎要比后世的人們強了許多。跟在二木頭他們身后出了巷口,阿愁立時就被滿街各種造型的燈給小小驚了一下。
和二木頭那畫得有些似是而非的老虎燈不同,坊間那些孩子手里提著的燈,有些做得簡直可稱得上是活靈活現——當然,那種花燈的價格自也不菲的。
所以,自以為自己的花燈算是不錯的二木頭,才剛一出巷口就啞了,也再不說跟人比燈的話了。
不過,比燈一事,原就只是元宵節其中的一種樂趣罷了,便是沒這一項,提著那燈,看著滿街被花花綠綠的彩燈照得如琉璃世界一般的街道,這也是另一項樂趣。
阿愁手里牽著小栓,悠游跟在眾人的后面時,忽然就聽到身后有人喊著她的名字。一回頭,就只見冬哥手里提著個西瓜燈,晃晃悠悠地向著她跑了過來。
這孩子倒也熱情,只笑瞇瞇地叫了聲“阿愁姐”,便伸手過去握住了阿愁空著的那只手。
阿愁回頭看了看冬哥身后,卻是沒看到季銀匠,倒看到一幫不認得的孩子。她便猜到,那些孩子應該都是八德巷里的住戶了。
果然,便有人上前問著冬哥,“這是誰啊?”
冬哥笑著道:“這是我姐姐。”
有記性好的,便笑道:“什么你姐姐呀,你少亂認親了,這是九如巷梳頭的莫娘子家那個小養娘嘛,跟你一樣,都打慈幼院里出來的。”
“慈幼院里出來的又怎的了?!”那為首的一個大男孩忽地就伸手往那說話的男孩頭上拍了一巴掌,道:“季叔可把冬哥交給我帶著的,不許你們欺負他。”
于是阿愁便知道,冬哥于季銀匠家里應該過得不錯。
可冬哥拉著阿愁的手,卻是不知怎么,就惹得小栓子一陣不高興了。他放開阿愁的手,過去硬是扯著冬哥拉著阿愁的那只手,帶著一種奶聲奶氣道:“你放手,不許你拉著我阿愁姐姐。”
——喲!這一向不敢于人前說話的小不點兒,居然因著她跟冬哥爭風吃醋了?!
阿愁立時就笑了起來,蹲在小栓子的面前,忍不住伸手揉著他那小臉蛋,笑道:“可不興這樣。這是冬哥,你得叫他哥哥呢。”又抬頭對冬哥笑道:“這是小栓子,今年五歲……”
“六歲了!”小栓子立時不滿道。
阿愁哈哈笑道:“是呢,過了個年,你六歲了。”
她抬起頭,正要再跟冬哥說話時,忽然就聽到一個聲音在她身后道:“這不是阿愁嗎?”
阿愁扭頭,就只見王大娘的女兒王小妹領著一些她不認識的女孩走了過來。
“你的燈呢?”王小妹看著她空空的兩手問道。卻是不等阿愁答話,就笑道:“不會是你師傅沒給你錢買燈吧?也是呢,只怕你家里有錢也不敢叫你沾了手,誰都知道,慈幼院里出來的都是賊偷。”
她說這話時,是帶著股惡意故意放大著音量的。
不想剛才護著冬哥的那個半大小子聽到這“慈幼院”三個字,立時誤會了她這是在嘲著冬哥了。這正處于中二年紀的小子,當下便覺得自己的權威遭人故意挑釁了,便猛地于王小妹的背后推了她一把,喝道:“你放什么屁呢?!”
王小妹沒個防備,踉蹌了一下,手里的花燈一晃,便叫那蠟燭的火苗就這么舔上燈籠壁。頓時,一只好好的蝴蝶燈,就這么化作了一個火球。
王小妹呆了呆,尖叫著回頭時,只見推她的那男孩生得人高馬大,她不敢惹,便憤憤地回頭就搶過栓子手里的兔子燈,狠狠往地上一摔。
隨著那兔子燈也化作一團火球,栓子“哇”地一聲就哭開了。
冬哥見了,把手里的西瓜燈往地上一放,撲過去也推了王小妹一把。王小妹一個立足不穩,撞到旁邊跟她同來的一個女孩身上。就只見那女孩手里的荷花燈,頓時也化作了一團火球。女孩立時也哭了起來。
女孩的哭聲,引來了她的兩位兄長。那王小妹不說這燈是被她撞燃起來的,卻指著阿愁說:“是她!”
兩個男孩不問青紅皂白,挽了衣袖就要來找阿愁的麻煩。
冬哥見了,趕緊上前擋在阿愁的面前。二木頭、四丫,還有八德巷里那些家住仁豐里后半條街上的孩子們見了,立時都擰成一股繩兒,紛紛圍了過來,跟王小妹他們這些家住前半條街的孩子們對峙著。先是吵,吵著吵著,也不知道是哪個急了眼,于是就這么打了起來。頓時,坊間這一段街面上一片混亂。
阿愁見狀,只得護著小栓子和冬哥等幾個年紀小的孩子遠遠退出戰圈之外,卻是看著那打成一團的孩子們一陣干跺腳。
四丫倒頗不以為然,一邊機靈地吹滅了她的花燈,以免叫人使壞給一把火燒了,一邊道:“我早說了,遲早要打這一架的。”
直到這時,阿愁才知道,原來這里面還夾雜著一些往日的舊恩怨——所謂“人以群分”,哪怕是些孩子,哪怕同住在一個坊里,也因著各自的地盤而分了幾個不同的幫派。平常這些分住著前后街的孩子們就相互不對付了,今兒也不過是挑著這個事由,擴大了事端而已。
而,和后世那些總不放心自家孩子單獨上街的家長們不同,這個年代里的孩子都是散養的,身后少有大人跟著。所以,便是這會兒一群孩子打翻了天,一時竟都沒個大人知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