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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穆不由就是一擰眉。
而,雖然阿愁聽懂了李穆的意思,別人卻未必了。所以那孫老忙回身于家里拿出兩個精致的細瓷碟子來。一個上面放著四只包子,一個上面放著兩個四不像的面塑——那奇形怪狀的丑陋造型,可不就是李穆兄弟倆親手捏出來的!
孫老雙手捧著那兩只瓷碟,一臉忐忑地道:“請容小老兒留下這幾樣面點作個念想。這是兩位貴人親手所賜,除夕敬祖時,再沒有比這更好的祭品了。”
李穆:“……”
阿愁忽地扭過頭去,她怕她會忍不住笑出聲兒來。
李程則感覺很是得意,哈哈笑道:“行啊,就給你了。”又回頭對李穆道:“你不是一共做了五只嗎?該還剩一只。加上我做的,我們帶去你姨母府上,叫夫人也看看我們的手藝……”
他話還沒說完,就只見那韓家兩位姑娘也一臉虔誠地各自捧著一只瓷碟上得前來。兩只瓷碟中,一個是看不出到底是什么的一團面塑;另一個,正是李穆所做的最后一只包子。
二人上前,向著兩位小郎盈盈一禮,韓枝兒笑道:“我們姐妹也想各留一只下來做個念想,不知二位郎君可愿賜予?”
頓時,李程輕佻地一挑眉,回頭和李穆對了個眼兒。雖說他二人年后才十一歲,可因著出身的緣故,又豈能看不懂這二位姑娘眼底幾乎都要滿溢出來的情義。
李穆皺著眉時,李程已經不以為意地哈哈一笑,揮著手道:“你們不嫌丑就好。”又對李穆笑道,“包子是沒了,不過好歹還有我捏的老虎呢……”
他說話時,那韓枝兒忽地又上前一步,向他屈膝一禮,卻是從腰間摘下一只香囊,一臉羞澀地遞過來,垂頭又道:“不好平白受了小郎所賜。這香囊是奴家親手所繡,郎君若是不嫌棄,便拿著賜人吧。”
頓時,樓里的眾人都是一怔——雖說這韓家母女三人都是繡娘,原就是以繡技謀生的,可這非買賣的贈送女兒家親手所繡的東西……就有點私相授受的嫌疑了。
阿愁看了也不禁一陣無語。誰都想要追求更好的生活品質,誰都愿意活得更輕省一些,就這一點來說,阿愁其實挺能理解韓家兩姐妹那想要攀上富貴的心思,可這難看的吃相……作為鄰居,阿愁覺得,略丟臉。
韓家兩位姑娘顯然并不在乎別人怎么想,韓枝兒向二十六郎遞上自己的香囊后,那韓柳兒也緊隨其上,默默往李穆的跟前遞上那原掛在她腰間的一只香囊。
許是覺得這一幕太不堪入目了,性情古板的莫娘子皺著眉頭將阿愁擋在身后。雖然阿愁心里對這姐妹倆的熱切很有些看不上眼,可這并不會影響她看熱鬧的心情,所以,便是莫娘子有意遮住她的視線,她仍在莫娘子的身后悄悄伸長了脖子。
可見二十六郎李程是見慣了這種場合的,只哈哈笑著跟那韓枝兒調笑了兩句,勾得如今已經十六,正是恨嫁年紀的韓枝兒忍不住就漲紅了臉,他這才命小廝上前接下那只香囊。
見李程收了香囊,阿愁不由帶著看戲的眼神看向李穆。
而,當她的眼跟李穆看過來的眼撞在一處時,她忽地就是一怔。不知為什么,她覺得自己好像從李穆眼眸里懂到了一種復雜的惱恨之意。
就只見李穆瞪她一眼,然后便扭過頭去,一臉酷酷地走向那韓二姑娘。
就在阿愁晶亮著兩眼,以為他是要親自去接下那只香囊時,不想李穆伸出去的手忽地一沉,竟是繞過那只高舉著的香囊,劈手就從韓二姑娘的另一只手里奪了那只盛著包子的瓷碟,然后一回身,直接將阿愁從莫娘子的身后揪了出來,把那瓷碟往她的手心里一塞,又側過頭去,對那韓二姑娘道:“真是麻煩。即這樣,我不給你禮,你也就不用想著該回什么禮了。”
阿愁:“……”
低頭看著手上的瓷碟,再想想李穆的話,阿愁不由就覺得,這熊孩子把這包子塞給她……不會是想跟她要回禮吧?!
再抬頭間,她忽然就看到,韓二姑娘正漲紅著臉在看著她。那仿佛淬了毒一樣的眼神,不由就叫阿愁猛一眨眼,然后就跟被燙了手一般,飛快地將那只瓷碟往旁邊尚未收拾起的案板上一丟,沖著韓柳兒擺出一臉無辜的表情。
至于注意到她這動靜的李穆,看向她時那同樣如同淬了毒的眼,卻是叫阿愁覺得,比起韓家二姑娘的惡毒,她倒寧愿頂著這位抬抬小指尖就能摁死她的貴人的惡毒。
第五十一章·回禮
所謂“二十八,把面發;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熬一宿”。
做了年蒸后,不過眨眼的功夫,年三十就近在眼前了。
照著習俗,除夕這天各家各戶都是要祭祖的。雖然于男尊女卑的社會里,祭祀一事跟婦人們無關,可這親戚云集的一天里,誰也不愿意蓬頭垢面地見人。所以,就和后世的理發店一樣,除夕這天,于梳頭娘子們來說,竟是年前最后的一個“小高峰”。
就和之前王大娘曾刺著莫娘子的話里所說過的那樣,往年每逢著這樣喜慶的時候,莫娘子的生意總是格外慘淡。可今年卻是個例外。甚至,都到了二十九了,還有人家急急來找著莫娘子,預定著次日除夕里的大妝。
一開始時,莫娘子還以為是因為坊里王大娘忙不過來,那些婦人們又沒個耐心去坊外找別的梳頭娘子,直到她于路上遇到王大娘,聽著她那滿是酸味兒的話,莫娘子才反應過來——卻不是因為這個原因,而是因為,她家阿愁得了王府兩位小郎青眼的緣故……
就和孫老戰戰兢兢收藏起兩位小郎隨手所捏的面食一般,似乎不少人家都覺得,便是他們沒那福氣親自跟王府小郎們有所接觸,借由被王府小郎所看中的阿愁,多少也能叫他們沾上一點王府的富貴……不得不說,便是在秋陽的那個時代里都有個“名人效應”,又何況這個時代里,人們對真龍血脈有著一種格外的崇敬。
對于這樣的情由,莫娘子師徒都頗為無奈。且,莫娘子生怕阿愁因著這個原因而不知自己的斤兩,便很是嚴肅地敲打了阿愁一通。
兩世為人的阿愁又不是個真孩子,自然深知,她于兩位王府小郎君來說,就只是個“樂子”。可便是她很是誠懇地跟莫娘子說,她不會因著兩位王府小郎的“看中”就生出什么別樣心思,顯然莫娘子還是不放心她。每跑完一個主顧,主顧家里對阿愁的格外殷勤,總不免又叫莫娘子想起這樣的情由來,然后便總忍不住又敲打阿愁兩句。卻是叫前世就受夠這種苦楚的阿愁立時就深信起,莫娘子肯定是秋陽奶奶的轉世來。
隔了一世,再次遭遇這種不信任,直把阿愁郁悶得恨不能當即扎了那兩位王府小郎的小人兒來泄憤。
也虧得自年蒸后,許是除夕在即的緣故,兩位小郎再沒來找她,不然阿愁還真不能保證,她能不能忍住脾氣,不把這一肚子的郁悶給當面發作出去。
除夕這一天,阿愁和莫娘子起得比往日都更要早一些。二人匆匆吃了年蒸的包子后,便這般早早地出了門。這一天里,除了兩家老主顧外,跟莫娘子有約的還有八戶人家。等忙完最后一個主顧,那天色都已經黑了下來。坊間原本零零星星的鞭炮聲,此時也已經漸漸連成了片。
等她們師徒趕回周家小樓時,就只見整個九如巷里一片燈火輝煌。二木頭正拿著個香頭,在巷道里放著鞭炮。招弟盼弟四丫還有孫楠等女孩子們,則捂著耳朵站在院門口看他放鞭炮。見阿愁回來,幾個女孩子們立時上前把她攔了下來。莫娘子見狀,便笑著叫阿愁留下跟女孩們一起玩耍,她則先上了樓。
這是阿愁于這世間頭一次過春節,便是她心里住著個成年人,這會兒也忍不住像個九歲的孩子般,和小樓里的其他孩子們打成了一片。
那二木頭獨自放了一會兒鞭炮,見樓里的女孩們都聚在門口的燈籠下各自說著話,竟再沒一個關注他了,這熊孩子忽然就點了個鞭炮往女孩們的腳下扔去。
頓時,周家小樓門前響起一片驚呼聲。四丫挽著衣袖就追著二木頭打了過去,她大姐招弟怕她沒個輕重叫孫老怪罪了,便趕緊也追過去阻攔。來弟盼弟和孫楠都已經習慣了二木頭的淘氣,跟著沖那二木頭的背影罵了兩聲后,三個女孩又嘰嘰咕咕地說著新年的新衣裳來。
這邊各自笑鬧著時,那邊,巷口外的街上忽然就響起一陣馬蹄響。
此時天色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加上今兒是除夕,阿愁跟著莫娘子回來時,就已經看到,路上早已經行人稀疏了,這會兒聽著馬蹄響,她不由就好奇地扭頭看了過去。
就只見巷口外的暗影里,忽然停下一輛黑乎乎的馬車。不一會兒,只見巷口門戶大敞的老虎灶上那片光影里,踩進一個穿著深色大氅的人。那人行動間,從大氅的下擺處露出一角淺色的袍帶。于他的身后,似乎隱約還跟著幾個仆從。
那人下了馬車后,也不管身后的隨從是否跟上,就這么從容地走進了九如巷。因是除夕,巷內的人家依著習俗,家家戶戶都大敞著門戶。那從住戶家里投出的光線,忽明忽暗地照在那人身上,卻是忽地就令阿愁眼前一陣恍惚……
那明滅不定的光線,那從容不迫的步態,以及,那一刻,某種無法解釋的微妙印象,忽地就令阿愁心頭一陣激跳。明明眼前只是一條古老的巷道,可于阿愁的腦海里,卻隱隱約約似叫她看到了前世時,她家樓下的那條小徑,以及小徑上,正一步步向她走來的秦川……
那人走過來,于她的面前站定。那張遮在寬大風帽下的臉,明明跟秦川生得一點兒也不像,卻是不知怎么,叫阿愁憶起,那天,秦川那張遮在羽絨服寬大帽檐下方的臉……
阿愁忍不住往后退縮了一步,卻不想,她的腳正踩在背對著她的來弟的腳后跟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