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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營養不良的阿愁原就生得單薄,身上除了骨頭就是皮,這般被人捅了一指頭,雖然那二十六郎自覺并沒有用力,阿愁依舊痛得一陣呲牙咧嘴。而雖然融合了此世阿愁的記憶,可她到底做為秋陽的年數更久一些,也更不容易適應這階級分明的社會,于是心里正煩著這熊孩子的阿愁一個沒忍住,卻是“嘶”地倒抽了一口氣,捂著胳膊就沖那不知輕重的二十六郎吼了一嗓子:“你干嘛?!”
這一嗓子,不僅把二十六郎喝得愣住了,把兩個侍女喝得呆住了,把林巧兒和阿愁自己也喝得嚇住了,就連深陷在失落情緒里的李穆,都被她這一嗓子喝得醒過神來,不由放下那撐著眉頭的手,抬眼往他們那邊看去。
就只見,那熊孩子李程依舊舉著那根作案的手指,呆呆站在那個“阿丑”身旁。“阿丑”的另一邊,那個如今越看越不像秋陽的女孩,則抖抖索索地伸手拉了拉“阿丑”的衣袖。至于那個“阿丑”……
看著李程那依舊舉著的手指,阿愁臉上的神情有著一瞬間的凝固。然后,她忽地一眨眼,如同作戲一般,猛地捂著胳膊彎下腰去,卻是“哎呦”痛呼了一聲,又抬頭看著李程抱怨道:“干嘛那么使勁?!我骨頭都要被你戳斷了。”
李程也下意識地學著她眨巴了一下眼,然后低頭看向自己那帶著嬰兒肥的粗壯手指,訥訥道:“我又沒用力……”
“可我身上沒肉啊!”
阿愁忽地一抬手,將那遮至指尖的衣袖一下子拉上去,露出她那看上去都沒有李程兩根手指粗的脆弱腕骨。
看著那只剩下一層皮包骨的細瘦手腕,李程不由又眨巴了一下眼,抬起頭,一臉同情地看著她道:“你怎么那么瘦?”
和一臉同情的李程不同,一旁的林巧兒則又被阿愁這豪氣萬千向人展示手腕的動作給驚了一下。她趕緊再次拉了拉阿愁的衣袖。
阿愁回頭看向林巧兒,先是不明所以地眨了一下眼,然后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她以后世的思維又做錯事了……這個不知所謂的年代里,雖然看似不如宋明時期那般講究個男女大防,可該有的禮教還是有的——就是說,女人家的身體肌膚,是不能給外男看到的。這不僅適用于腳,手也一樣……所以女人的衣袖才會被做得那么長。
阿愁一眨眼,趕緊將那擼起的衣袖放了回去。
那以手肘撐著案幾,正默默觀察著這幾個“孩子”的李穆,忍不住就舉著拳頭遮在鼻下,發出一聲悶笑。
偏二十六郎李程自小就沒怎么跟女孩相處過,自是不知道阿愁這個舉動的失措之處,他依舊驚訝于她那手腕的枯瘦,只道:“你家里都不給你吃飯嗎?”
頓時,小小的包廂里再次響起李穆的悶笑聲。
而,他笑聲未落,便感覺到一股含著凌厲的視線向他掃了過來。
李穆一抬頭,卻是正和那叫“阿丑”的女孩的眼撞在一處。
顯然,那孩子很有些色厲內荏,她敢悄悄瞪他,卻不敢跟他明著對眼。二人的視線才剛一觸及,她便飛快地閃開了眼,只裝著個天下太平的模樣。
李穆看了,不由于心里又悶笑一聲,然后帶著一種他都沒有意識到的不甘心,再次看向那個林巧兒。
至于阿愁,早于前世就被秋陽奶奶的嚴厲給調教得極有眼色的她,在險些被李穆抓個現行后,立時識時務地移開了眼。直到她感覺不到李穆的視線,她才又一次偷偷瞥向李穆。見李穆依舊把注意力放在林巧兒身上,她不由于心里替巧兒一陣默默擔心。但奇怪的是,和跟只猴子般圍著她亂轉的二十六郎君不同,這位二十七郎君似乎只滿足于在一旁看著那“小佳人兒”就好。這不禁叫阿愁又替巧兒稍稍松了口氣,然后才扭回頭,于心里默默評估著自己眼下的處境。
想了一想,她便裝出一副傻大姐的模樣,跟那熊孩子二十六郎周旋起來。
其實,打阿愁還是年幼的秋陽時,她就極有人緣,且她對人似乎有著一種極敏銳的直覺,總能知道對方需要的是什么,然后下意識地去迎合對方。所以,哪怕只是初次見面,她也總能很輕易就博得對方的好感。便是在林巧兒和兩個侍女,甚至包括李穆看來,她這看似魯莽的膽大妄為,多少有些作死的成分,可其實阿愁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分寸,也一直小心觀察著二十六郎的反應。
而,果然如她所料的那樣,二十六郎并不介意她這樣的“冒犯”,甚至還覺得她這樣的態度,其實是一種對他的親近和接受。因此,二人很快就打成了一片。甚至,那二十六郎很快就忘了,其實這才是他跟阿愁的第二次見面而已,竟跟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一樣,熱情地張羅著讓人送些吃食上來,好把這一把骨頭的“阿丑”給喂肥一些。
聽著這二十六郎口口聲聲叫著自己“阿丑”,忍了半天的阿愁終于沒能忍住,開口辯駁道:“我不叫‘阿丑’,我叫‘阿愁’。愁眉不展的‘愁’。”
因著“愁眉不展”四個字,不由就叫李程低頭往她臉上看了看,忽然道:“咦?你怎么看起來沒那么丑了?”
阿愁忍不住就伸手摸了摸眉——她才不會告訴這孩子,一個正確的妝容于女子來說,是何等的重要。
二十六郎倒并不在意她是不是會回答他,只揮著手又道,“我看你整天笑嘻嘻的,看著一點兒也不像是愛發愁的模樣啊,可你為什么會叫這個名字?”
說話間,正好酒樓里的侍者送來了酒菜。看著那些于秋陽來說,已經是隔了一輩子不曾見過的美食,阿愁忍不住一陣默默吞口水,因此,再回著二十六郎的話時,她便多少有些心不在焉起來。
“誰知道,”阿愁極是西洋化地聳了聳肩,一邊巴巴看著那兩個侍女往另設的小幾上端著各色菜肴,一邊隨口應道:“名字不過是一個人的代號而已。”
“代號?”
忽然,一個清亮的嗓音插話進來問道。
“啊?”
阿愁一愣,回頭看去,就只見那位二十七郎君正撐著下巴在看著她。直到這時她才意識到,這竟是她進來后,那位二十七郎君頭一次開口說話。
而,他撐著下巴的模樣,雖然看著是一副孩子似的好奇,可那雙如墨玉般幽深的眼眸,卻是忽地就叫阿愁有種被人看穿了的窘迫——就好像,他知道她這番裝瘋賣傻,其實不過是為了趨吉避兇,在跟二十六郎那個熊孩子套近乎一般……
見她不開口,撐著下巴的李穆又道:“你說‘代號’。這個詞兒聽著有些耳生呢,什么意思?”
他的問話,不由就叫阿愁眨了一下眼——她還真沒把握,這個時代里有沒有這么個詞……
“呃,”她轉著眼珠道,“就是……‘代稱’的意思吧……”又裝著個靦腆模樣笑道:“我……也不太知道,只聽人那么用過,就學了來……”
——如今她只是個才九歲的孩子嘛,就算學了個四不像,也情有可原。是吧!
李穆抬著眉梢,默默看著她的眼,那眼神里,某種莫名的東西一陣閃爍,直閃得阿愁的小心肝跟著一陣亂顫。
于是,她警覺地回憶了一下她自進了這間包廂后的所作所為,覺得自己應該很好的演繹了一個沒心沒肺的“傻大姐”,又想著她怎么說都是個成年人了,眼前不過是三個孩子,再帶兩個不足十六歲的侍女,她不由就又擺出她那招牌式的笑臉,沖著李穆彎起她那一笑就看不到眼珠的小瞇眼兒。
第四十三章·似是而非
阿愁以為這里只她一個成年人時,她卻是再沒想到,這里其實還有一個比她更會偽裝自己的成年人。
當阿愁那突兀的一嗓子把李穆從消沉中喚醒后,李穆一眼就看穿了她用來忽悠二十六郎的那些手段。
不過,便是李穆看透了她這偽裝出來的天真,他也沒有想著要去拆穿她——反正二十六郎只是拿這孩子當個消遣而已。所以他只掃了那個“阿丑”一眼后就又轉開眼,帶著一種隱約的期盼,默默于那個長得很像秋陽的林巧兒身上,尋找著她和秋陽的相似之處。
而,叫他失望的是,他越是觀察,就越是肯定,這個林巧兒絕不是他的秋陽。他的秋陽,哪怕因她奶奶那錯誤的教養,把她養得多少有點欺軟怕硬,可她眼眸深處,從來沒有完全消失過叛逆的痕跡,哪怕她表面看著已經順服了,卻依舊能夠叫人感覺得到她心里藏著的那股倔強。而眼前這孩子,則全然沒有那樣的精氣神……
李穆以為他是在看著林巧兒走神的,可等他回過神來,卻是這才發現,不知何時,他的眼竟凝在了那個“阿丑”的臉上。然后,他就吃驚地發現,不知為什么,這叫“阿丑”的孩子,竟隱約給他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之感……
待他定下神來仔細一看,卻是一下子明白過來——這孩子的笑容,那種燦爛,竟跟他記憶里,秋陽的笑容一模一樣!
意識到這一點時,李穆的心頭忽地就是一陣突跳。可緊接著,他那突跳著的心又是一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