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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躺著時,阿愁能夠清晰地聽到樓下天井里王阿婆跟鄰居們聊天的聲音。那聊天的主題,則頗有些天南海北、天馬行空之勢。從今兒大白菜的菜價,到各家年貨置備的進度,再到那城主廣陵王又新添了個兒子,算來這該是他第三十六還是三十七個兒子了,偏偏他那親兄弟,宮里的那位圣人,膝下竟只開花不結果兒……一時間,從百姓民生到皇家傳承,竟是“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叫阿愁耳朵里是“風聲雨聲閑聊聲,聲聲入耳”。
就在她默默收集著這個于她來說仍是很陌生的世界里各種信息時,樓下南屋里,午睡的孩子們不知為什么爭斗了起來。其中一個婦人推開門,進去勸了兩句,卻不知怎么就把自家的孩子給勸哭了。
那女孩兒尖聲哭道:“明明是二木頭搶了我的枕頭,阿娘怎么盡怪我不怪他?!顯見著阿娘就只喜歡男孩,那讓二木頭給你做兒子好了!”
孩子委屈的哭聲,卻是逗笑了她娘。她娘責怪著她道:“這孩子,胡說什么呢?!”
便聽得又一個婦人罵著屋里的另一個女孩道:“你做姐姐的,怎么不看著弟弟妹妹些?怎么竟讓他們鬧起來了?”
不想那女孩也哭了起來,惱道:“阿娘說得輕松,回頭二木頭找阿爺告狀,吃虧的又是我?!?
那王阿婆和著稀泥道:“他小孩子家家的,一時鬧著玩罷了,你們兩個當姐姐的讓著他些就是了。”
之前那女孩則跺腳叫道:“阿婆,二木頭可是比我還要大上兩個月呢!”又哭道:“知道阿婆也喜歡男孩,盡向著二木頭,回頭我也不做女孩了,我也要做男孩!”
這孩子氣的話,立時就逗笑了那幾個婦人。
這邊正鬧著,忽然聽得那院門“吱呀”一聲響,似有人進來的聲音。片刻后,就聽得王家阿婆招呼著來人道:“他小李嬸兒回來啦。”
來人應了一聲,卻是因著那屋里孩子們的哭鬧聲問道:“怎么了這是?”
于是屋里那哭著說“不做女孩”的孩子便尖著嗓門,隔著窗戶把事情經過給“小李嬸兒”交待了一遍。
頓時,樓下響起那婦人語速極快的暴喝:“你個二木頭,翅膀硬了是吧?竟敢欺負你四姐姐?!”
于是,在那女孩抗議著“他比我大,他才是哥哥”的聲音里,樓下又傳來一陣“噼哩啪啦”打孩子的動靜,以及王阿婆等人上前阻攔的聲音。還有那一直沒吱聲兒的“二木頭”,這會兒發出的驚天動地嚎哭聲。
“閉嘴!”那婦人喝道,“再哭一聲兒試試!”
可正哭在興頭上的孩子,哪能就這么及時收了聲。于是樓下又開始了新的一輪撻伐。
這一陣熱鬧,到底還是把莫娘子給吵醒了。
莫娘子抬頭往西窗上看了一眼,應該是借著太陽的位置在辯認時間——一個阿愁還沒學會的技能,然后又皺了一下眉,低頭見阿愁也睜著眼,便道:“吵醒你了?”
阿愁搖搖頭。
莫娘子道:“時辰還早,還能再睡一會兒。睡吧?!闭f著,她又睡了回去。
正這時,阿愁又聽得仿佛是左鄰的隔壁屋里,有人大叫了聲“誰呀”,隨著一陣似趿著鞋的腳步拖沓,以及一聲極粗魯的開門動靜,二樓的走廊響起一個女子尖利的聲音。
“這還讓不讓人睡午覺了?!”那女子沖樓下大聲嚷嚷道:“你們一個個好命,不用起三更睡五點也有人養著,這里可還有個歹命的呢!”
嚷嚷完,那人也不停留,卻是一轉身,“咣”地一聲關了門,又趿著個鞋回了床上。
頓時,樓下沒聲兒了。
許是因為樓下真安靜了,不知不覺中,阿愁竟也真的睡著了。
直到莫娘子起床的動靜驚醒她。
見她要起來,莫娘子便彎下腰,以手抵在她的肩上,道:“繼續睡吧。一會兒要去的地方路遠,我一個人過去就成,你且留在家里。”
阿愁道:“這怎么行?好歹我也能幫你提一提妝盒子呢,我可是你的徒弟。”
莫娘子驀地笑了起來,道:“等你再大一些吧。”
頓了頓,許是見阿愁巴巴瞅著她,她又道:“要不,你把今兒用過的護肩給洗了,回頭再……對了,你不會升火。算了,晚飯等我回來再做?!?
她從妝盒最底層里拿出上午用過的三塊綢布放在桌上,回頭交待著阿愁道:“這是真絲的,不需要用皂角洗,只用清水過兩遍就成。洗完后也別曬到外頭去,就用竹竿晾在廊下?!庇职咽罩窀偷奈恢弥附o阿愁,道:“你別出門,周圍你還不熟,看回頭找不著回來的路?!?
她一一交待著時,阿愁也一一應著。而那最后一句,則叫她多少有點疑心莫娘子是怕她逃跑的意思,便偷偷看了莫娘子一眼。
莫娘子卻似乎并沒有那樣的想法,只繼續又交待道:“這院子里人多嘴雜,留你一個在家里,只怕他們難免要來找你說話。別人待你客氣,你也要客氣著回話。只是,若是他們問了什么不該問的,或者是什么你不愿意說的,你就告訴他們,只說我不許你跟人說話,然后你回來,關了門也就是了?!?
見她這般事無巨細地交待著,阿愁才知道,莫娘子并不是在防備她,而是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家罷了。
頓時,她心頭一陣小小的溫暖。于是她抱著那三塊綢布,彎著眼眸對莫娘子道了聲:“師傅放心,我一定看好這個家?!?
這句話,卻是叫莫娘子又笑了起來,只是那笑容多少顯得有些怪怪的?!翱床豢吹?,也就這點家私?!彼贿呎f著一邊將那妝盒抱進懷里,又環顧著屋內感慨道:“這屋里,除了這妝盒子,也就只我這個人還算是值點錢了?!?
這句話,阿愁原并沒有怎么多想,直到她后來于二木頭那里聽了一耳朵有關她師傅的八卦,以及再后來跟著莫娘子回了一趟她娘家,她這才明白到莫娘子說這句話時臉上的苦澀是個什么意思。
送莫娘子出了門后,阿愁便抱著個木盆,帶著那三塊綢布去了樓下的井臺邊。
那井臺位于院子的東南角上,井口只成人的兩個巴掌大小,連個孩子都掉不下去。井臺邊,放著一只僅比井口小了一圈的小木桶,木桶上拴著一截繩子——打井水這種事,不管是阿愁還是秋陽,可都沒玩過。
站在井臺邊,阿愁拿著那木桶不禁一陣興趣大增。她剛把木桶放進井口里,忽然就聽得有人在她身后高聲叫道:“哎呦呦,你個小娃娃哪里拎得動,我來幫你?!?
說音未落地,她手里的木桶就叫人劈手奪了過去。
阿愁一抬頭,這才發現,她的身旁不知何時冒出一個年輕婦人。
婦人看年紀應該跟莫娘子相差不大,身上穿著件八成新的粗綢襖,頭上插著好幾根明晃晃的簪子,也不知道是金的還是鍍金的,不過倒是明顯能看得出來家境殷實的模樣。
婦人一邊利落地將那只小木桶扔進井里,一邊不住口地問著阿愁:“你就是阿莫領回來的那個小徒弟吧?叫什么?幾歲了?哪里人?爹娘都是做什么的?”
她這里連珠炮般問著阿愁問題時,那正對天井的南屋里有人聽到她的聲音,便推開門上掛著的棉簾子探出個腦袋來。
那是個頭上扎著沖天辮的男孩。
便是這男孩沒有從午間鬧出動靜的南屋里探頭出來,只沖著那婦人說話時極快的語速,阿愁也認了出來,這婦人,正是午間時把那“二木頭”打得嘰哇嚎哭的“小李嬸兒”。
至于那探著個腦袋,示威般沖阿愁一陣呲牙咧嘴的男孩,肯定就是那挨了揍的“二木頭”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