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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般說時,原以為室友們都會跟她一樣嘲著阿愁的,卻不想那些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地都不吱聲兒了。
其中一個問道:“你剛才說的是宜嘉夫人?
“是啊,怎的?”阿秀道。
那孩子扭頭向身邊的孩子確認道:“今兒城門口施粥的那些棚子,緊挨著王府的那一家,是不是就是宜嘉夫人府上?”
“好像是的……”
那孩子的話還沒答完,就聽得又一個孩子一拍巴掌,叫道:“我說這‘玉櫛社’三個字聽著有點耳熟呢,原來是那個‘玉櫛社’!”又提示著眾人道,“就是由宜嘉夫人做社主的那個會社!”
見阿秀和桔子一臉茫然狀,那孩子解釋道:“今兒你們沒去,所以不知道。今兒施粥棚那邊,最大的粥棚,除了王府外,便算得是這宜嘉夫人捐的粥棚了。再次,就是那‘玉櫛社’的。這‘玉櫛社’,聽說是城里挺有名的一個社團,成員都是女戶……啊,對了,那個宜嘉夫人也是女戶。聽說那位宜嘉夫人跟當今皇后是結拜的干姐妹。她原是太后宮里的女官兒,后來太后沒了,她就出了宮,只說自己年紀大了,不想嫁人,就自立了女戶。聽說圣人是依著太后的遺命給她賜了個一品的誥命,咱廣陵城里的貴婦當中,除了王妃外,就得數她的身份最為尊貴了。今兒她之所以這般大手筆地施米施粥,說起來竟是為了她那外甥祈福的。你道她那外甥是誰?就是上個月底時,在惠明寺里舍了個替身的,那個王府里的二十七郎君!”
那孩子于阿秀的鋪位邊坐了,感慨道:“這佛祖啊,就是這般不講理,明明已經有了富貴福祿的人,他偏偏還給他更多,像我們什么都沒有的,偏偏他就是什么都不肯給。”
“這是命啊。”又一個孩子嘆著氣道。
這般說著,那些孩子看向阿愁的眼神里,更是五味雜陳了。
一個孩子半開玩笑地對阿愁道:“將來你若是真富貴了,遇到我們可別裝作不認識啊。”
另一個跟阿愁比較親近的孩子則直接過來摟了她的脖子,笑道:“說書先生不是說,‘狗富貴無相忘’嗎?明兒你富貴了,要是敢忘了我們這些老朋友,你可是要變成狗的。”
阿愁愣了愣,不由笑了起來。她原想開口糾正那孩子話里的錯的,可想到這些最多不過才是初中生年紀的孩子,每天不僅吃不飽穿不暖,還要跟成年人一樣干著那些沒完沒了的活計,更是沒有受教育的權利,她立時笑不出來了。
就在她默默感慨間,只聽阿秀冷笑道:“得了吧,不過抬她一句,你們竟真當她將來能有什么出息了!便是那個什么夫人把她弄去宮里給圣人梳頭又怎樣?她終究還是個梳頭娘子,一輩子的下九流!”
*·*·*
其實總的來說,阿愁一直都是相信人性本惡的。就像秦川第一次見到她,就莫名挑釁著她一樣,她一直認為,孩子的世界其實遠比大人更為殘忍和無情。大人遇到別人有什么好事時,哪怕心里再怎么嫉妒,臉上總還要裝著個友善的模樣,孩子們則直接多了,心里嫉恨著,行動上肯定更為嫉恨。
雖然比起被官宦人家領走的胖丫,還有那入了農戶的吉祥來,她將來只會是個下九流,可因她終究有了家主,可以逃離這里,叫其他依舊陷在這個鬼地方的孩子們,心里那藏著的各種陰暗面一下子全都爆發了出來。所以,第二天一早,當阿愁發現慈幼院特意發給她的那身見客衣裳上竟被人撕了好幾道口子后,她只能于心里一陣默默嘆息,然后硬著頭皮去找老齙牙借來針線,自己粗粗地縫補了一下。
往日里慈幼院的孩子們都只穿著他們那又臟又破的舊衣裳,只有每當有什么重要的外事活動,或者接受領養人的挑選時,掌院才會給他們發下一身專門用來見客的大衣裳。若他們有幸被人領養,那么這一身衣裳也將是他們穿去新家的正式衣裳。當老齙牙發現她這唯一一件好衣裳竟成了這模樣,偏阿愁還不肯說是誰干的,若不是她已經有了家主,老齙牙險些想再把她給打上一頓。
好在這只是最后的一點波折。
當到了和那莫娘子約好的辰正時分,阿愁站在慈幼院的臺階上,遠遠看到那莫娘子踩著惠明寺報時的鐘聲進了慈善局的大門,她這才悄悄松了口氣。
見她守著時,莫娘子滿意地沖她點了一下頭,叫她于門邊上候著,她則進去交了錢,兌了阿愁的戶籍紙出來。只片刻的功夫,二人便出了慈善局的側門——那速度快得,叫阿愁心里不禁一陣忐忑。
跟在莫娘子身后出了側門,打慈善局那一年都不會打開一兩次的正門前經過時,她下意識地快走了幾步。直到這時她才發現,她心里竟在隱隱害怕著那門里會跑出個什么人來,只說那莫娘子其實并沒有交錢,她,還得回那慈幼院去……
其實算一算,從她莫名穿越到如今,前后還不到一個月的光景,可阿愁卻覺得自己似乎已經在這里被關了一年之久。這段日子里,她受了許多前世不曾受過的罪,挨餓、受凍、被打,幾乎是家常便飯。她覺得自己之所以沒有崩潰或者病倒,除了因為身邊有一群同樣受著罪的小伙伴給她作著支撐外,也因為這具身體并不是屬于那個嬌生慣養的秋陽,而是屬于原本早就已經適應了這種程度虐待的那個小阿愁。
這般想著,阿愁忽然感慨起當初作為秋陽時,她那種種矯情來。
在她嫁給秦川后,因為總覺得自己一身的草根氣質,跟看起來就是精英的秦川頗有些不相配,于是她刻意惡補著各種“高雅”功課,什么花茶詩酒畫,只要是秦川那個圈子里太太們擅長的,她都刻意去學,可她學得越多,心里對自己的懷疑就越多,就越發地覺得自己其實是在東施效顰,甚至是邯鄲學步——沒覺得高雅的那一套,反而把原本的自我給弄丟了……她之所以想跟秦川離婚,就是覺得,再那么下去,她會變得越來越不自信,越來越看不起自己。
她奶奶常說:“別人看不起你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你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對比著那高墻內缺吃少穿的孩子們,阿愁不禁一陣苦笑。曾經有一個論調,說現代人越來越不容易感覺到幸福,是因為現代的人擁有太多。如果那時候的她三餐不濟,大概整天想的就只會是怎么吃飽穿暖,再不會去想什么自我不自我的問題了吧……
“你這衣裳是怎么回事?”
忽然,她的耳旁響起莫娘子的聲音。
阿愁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她抬頭看向莫娘子。
這位莫娘子有著一雙嚴肅的眼。這雙眼,不由叫阿愁聯想到她的奶奶。當年她小的時候,每當她跟別的孩子起了沖突,她奶奶總不問她是不是受了委屈,只以一句話回她:“為什么他不欺負別人,單欺負你?”所以久而久之,她受再大的委屈也不會跟人訴了。
莫娘子的眼,莫名就叫她聯想到她奶奶,于是她匿了真相,沖她那養母彎眼一笑,吐著舌頭作著天真狀,道:“不小心刮破了。”
莫娘子的眉驀地一皺,很是嚴厲地看她一眼,道:“不說別人的壞話原是好的,但若是你不想說出實情,你可以什么都不說,說謊就是你的錯了。”又道,“這是頭一次,再沒下一次了。”
阿愁一滯,立時垂了眼。
媽媽米呀,她心想,不會是剛出虎穴又入狼窩了吧!
便不是狼窩,只沖著這位跟她奶奶幾乎一模一樣的嚴厲,阿愁也覺得,自己未來的日子大概也不比慈幼院里好過多少……
第十七章·落戶
直到看不到慈善局的圍墻,阿愁那莫名有些緊繃的心才漸漸放松下來。
抬眼間,她才發現,她已經跟在莫娘子的身后來到廟后街西側的街口處。
從這個街口向南,便是阿愁她們平常做工的那間制衣坊了。那是除了圣蓮庵和慈幼院外,穿越后的阿愁唯一到過的地方。而繼續向西,或者轉而向北,那就是阿愁從來沒有到過的街區了——至少她的腦海里沒這個印象。
融合了兩世記憶的阿愁早就發現了,不知道是因為之前的小阿愁在人販子那里受到的驚嚇,或者是被家人拋棄的打擊太過深重,使得小阿愁似乎患上了自閉癥。穿越后她就發現,小阿愁的思緒似乎是被禁錮在了一片虛空之中,她對外界任何事物都不感興趣,甚至連每天上工都要經過的這條街上熱鬧的街景,都不曾于她的腦海里留下過任何印象。
而因為歷年間都有慈幼院里的孩子逃跑的事發生,所以慈幼院對他們的行蹤管控得極嚴,除了上下工以及一些“公務”外出之外,他們平常哪里都不能去,哪怕只是一街之隔的鄰街。別的孩子多多少少總會對那一片陌生的地方感覺好奇,只有原本的小阿愁,對此從來都只是漠不關心。
跟著莫娘子過了街口往西,看著眼前那一片被其他孩子們向往了許久的陌生街景,阿愁忍不住又心疼了一會兒這身體的原主,然后開始思考起一個十分具有哲學意義的問題來——她是誰。
她現在算是誰?秋陽嗎?還是阿愁?如果是秋陽占了阿愁的身軀,那么原本的那個小阿愁去了哪里?如果她還是阿愁,只不過是莫名其妙多了一段原該屬于秋陽的記憶,那么,對于一個才生存了九個年頭的孩子來說,腦子里擠著一個生存了三十六年的記憶……她,還能算是原來的那個阿愁嗎?
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莫娘子卻忽然伸手拉了她一把。瞬間,一輛馬車從后面吆喝著擦著她的肩頭飛駛過去。
阿愁吃了一嚇,不由看著莫娘子一陣眨眼。
莫娘子則皺著眉頭對她道了句:“小心看路,莫要發呆。”話畢,卻是將她推到了自己的里側,她則走在靠近外緣的地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