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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再次醒過神來時,便是眼前這么個詭異的狀態了。
秦川用力擰緊眉,一時不太能夠確定,那紙離婚協議,以及秋陽所謂的猝死,是不是僅僅只是他的一個怪誕夢魘。
而就在這時,他聽到一個聲音在他耳旁激動地叫了起來:
“活了活了!我看到他皺眉了!”
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秦川的記性很好,只要是聽過一次的聲音,他總能記住。可這個聲音,卻是全然陌生的。
只片刻后,那聲音帶著焦灼又道:“他怎么不動?!怎么不睜眼?!怎么連我掐他都沒反應?!不會是你那巫術沒能招來我兒的魂魄吧?!”
巫術?!招魂?!
秦川正疑惑著,就聽得頭頂處,一個如鈍器相互刮擦般刺耳的聲音緩緩說道:“小郎壽數已盡,其魂魄已經沒辦法召回了,這是……”
“知道知道!”女子急切打斷那人,“可你向我保證過,你能把他轉世后的魂魄給勾來。這都已經三天了,我兒若是再不能回魂,這事兒可就糊弄不過去了!”
那粗礪的聲音答道:“娘子莫急。小老兒早就有言在先,我雖有法子把小郎轉世后的魂魄勾來,可也需得這魂魄自己愿意才是長久之計。且待我問他一問。”
隨著話音落地,秦川只覺得眼前忽地明亮起來,似有人扒開他的眼皮一般。
他定睛看去,就只見眼前果然有一個人,正以手指撐著他的眼皮。
這是一個看不出年紀的老頭兒,五官線條帶著些許不像是漢族人的深邃,看似有著一些異族的血統。
在老頭兒的身旁,站著個華衣麗服的女子。女子雖然看上去只有十七八歲的模樣,可那眉梢眼尾藏不住的世故風情,還是叫秦川認出,她至少應該已經年過三旬了。
和這古怪的遭遇相比,老頭兒和華服婦人那身古代裝束,倒顯得格外地和諧貼切。
秦川默默看著這二人。那二人也默默地看著他。三人對峙半晌,最后還是那老頭兒首先開了口。
他對秦川道:“貿然請郎君前來,是想請郎君幫個忙的。想來剛才郎君也聽到了一點情由。二十七郎是您的前生,于三天前病故了。娘子只此一子,若是沒了小郎做依靠,娘子在王府里的處境堪憂。小老兒曾受過娘子大恩,如今娘子有求于小老兒,小老兒怎能不效死力,因此才行了這逆天之術。如今想要問一問郎君,郎君可愿代替小郎,成為廣陵王府的二十七郎?”
一般來說,秦川是個很冷靜的人??陕犨@老頭兒問得如此理直氣壯,他立時就是一陣火冒三丈。他有心想要開罵,卻是才發現,他竟沒辦法開口。
只聽那老頭兒又道:“小郎的幾世輪回都是心性堅強之人,其魂魄很難勾動。唯獨您,在知道妻子突然離世后心神不穩,這才叫老兒有了可乘之機。雖說在您那一世,郎君也是出生于富貴豪門,可因著陰差陽錯,您卻是自幼就跟富貴無緣。便是后來您被您父親認了回去,如今又成了你們秦氏的家主,其中的苦楚辛勞,怕也只有郎君您自己知道。不是小老兒偏頗,只怕郎君心里也已經厭了那一世,小老兒才能有這機會勾來郎君的魂魄。既如此,郎君不如留下吧,反正那一世也沒什么能叫您留戀的……”
“你若肯留下,”那麗服婦人搶著道:“我一定助你成為王府世子。將來你就是廣陵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郎君應該還不知道,我兒是廣陵王之子,排行二十七,天生的皇家貴胄。就算將來有個萬一,你沒能成為世子,僅憑著你的出身,你就注定了會有一生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麗服婦人的話,秦川只當過耳清風一般,倒是那老頭兒的話,叫他心頭一陣震蕩——從一個陌生人的嘴里聽到自己的生平,秦川才頭一次深刻意識到,原來他這一生,果然如秋陽總嘲笑著他的那樣,其實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光鮮……
正如那老頭兒所說,在他還沒出生時,他母親就帶著他離開了他的父親。在十七歲以前,他一直以為他和秋陽一樣,不過是普通人家的普通小孩。直到母親去世,父親找到他,他才知道,原來他有個豪門父族。當父親想要隔開他和秋陽時,他告訴他父親,他此生只愿娶秋陽為妻。他父親便以他和母親的事為例,告誡秦川,如果他想要按照自己的心愿活著,除非他能成為那個站在最高處的人,成為一個可以自己替自己做主,不必聽從任何人指令的“人上人”。
因著這句話,他默默努力了十年。二十七歲那年,他終于站在最高處,成為那個可以順著自己心意行事的“人上人”,且也終于如愿娶到了秋陽。他一直深信著,他們的婚姻一定會像他當初向秋陽保證的那樣美滿??山兴麤]想到的是,在他三十七歲生日的當晚,當他和秋陽從朋友們為他倆舉辦的結婚十周年慶典上回來,秋陽竟又再次向他提出了離婚……
那天晚上,回到家后,秋陽讓他先去洗澡。等他洗完澡出來,在陽光房里那張她始終不肯換掉的舊沙發上找到秋陽時,他吃驚地發現,秋陽正抱著那只丑陋的章魚靠墊在流淚。
她說:“我們離婚吧……”
她說,這并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說她已經精疲力盡了,她已經沒力氣再去配合他扮演一個稱職的妻子了。她說她不想做那個總嫌棄著自己的自己,她只想重新做回原本那個笨拙的她……
她說了很多,秦川卻一個字都沒辦法理解。雖然他一直都知道,秋陽心里有個結——出身于普通家庭的她,似乎總忘了,他也曾跟她一樣是草根出身,她總糾結著他的家世背景,覺得她沒辦法適應他那所謂的“上層社會”,覺得他總有一天會嫌棄她……以前每當她這種自卑情結發作時,他總會耐心地哄著她??赡翘焖攘它c酒,便難得地沒能克制住自己,跟她吵了起來。他問她,這十年間,他到底曾經做過什么傷害到她的事,才總讓她把“離婚”兩個字掛在嘴邊上;他問她,到底是她害怕他會對她不滿,還是其實是她心里對他有著什么不滿?!他問她,為什么不管他怎么做,她總是不滿意?他問她到底想要他怎么做;他問她,她到底有沒有在乎過他們之間的感情……
秋陽從來不是一個會吵架的人。當他那么憤怒地沖她叫喊時,她只那么張口結舌地看著他。而,就算她說不出話來,那眼神里的控訴,依舊叫秦川覺得,自己仿佛是天底下最不講理、最為可惡的一個野蠻人。
那一刻,秦川忽然就是一陣委屈。他一直以為,就算他倆沒孩子,就算他們的生活中有著各種波折和缺憾,可總的來說,他倆仍然可以算是一對人人艷羨的神仙眷侶。他知道自己算不上是個好人,也知道他總習慣于像她所說的那樣“恃強凌弱”,可他卻敢拍著胸脯說,他對她從來沒有過任何一絲虧欠——這一點,連秋陽自己都沒辦法否認。所以他根本無法理解,她為什么總想從這段婚姻里逃出去……
于是他說,他們都需要冷靜一下,正好他因公務要出國幾天,一切等他回國后,兩人再坐下來好好談談。
而,叫他沒想到的是,這一次,她并沒有像以前那樣在家里等著他回來“好好談談”,等著他的,只有那一紙離婚協議……以及,那個電話。
他的陽陽……真的死了嗎?!
……還是說,眼前的一切,那張紙,包括秋陽的猝死,都只不過是那古怪老頭對他施的什么巫術?!一切都不過只是他的幻覺?!或者僅僅只是一場夢魘?!
“小老兒可不敢擔此罪責。”忽然,他的耳旁想起那古怪老頭的聲音。就如能夠讀到他的思緒一般,老頭兒答著他道:“郎君的魂魄確實是被老兒勾來的,可您妻子的死,卻跟小老兒全然無關。你妻子……”不知為什么,老頭兒竟嘆了口氣,“她確實只是陽壽已盡。”
就是說,他的陽陽真的死了……
這么想著,秦川驀地打了個寒戰。
與此同時,床上那如死尸般沒有呼吸的孩子,竟也跟著抖了一抖,直嚇得原本站在老頭兒身旁的華服婦人忽地后退了一步,嘴里下意識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隨著這聲小小的尖叫,門外立時響起一個帶著微顫的聲音,“娘子?”
應該是門外守著的小丫鬟。
“不許進來!”
女子回頭沖著那緊閉的房門喝了一聲,又扭過頭來,對秦川道:“聽說你在那一世已經年近四旬了?人生七十古來稀,算來便是你回去,你那壽命也已經過了一半,何況你還沒個子嗣,如今又沒了妻子。而我兒如今才九歲年紀,你若肯替代于他,便等于說你是返老還童了。我允你借我兒之身重活一次。你在那一世里有什么樣的遺憾,這一世里,你有足夠的時間來補足。什么嬌妻美妾,什么兒女成群,你都能夠擁有。這可算得是老天爺給你的第二次機會,郎君可切莫要錯失了這等難得的機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