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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長宣忙不迭要爬起身來問安,那老人卻豎了豎掌:“免了,咱家此時本應歸京去,因曉得你是他鄉來的野小子,對這廣檀啥也不知,這才多留會兒,提點你幾句。”
濁睛斜向俞長宣,見祂皸裂的唇張合幾度,便道:“同咱家客氣什么?說罷,你究竟有什么想問的。”
俞長宣便道:“那四位貴人究竟犯了怎樣重的罪,竟會被流放至此荒荒雪原?”
老太監捋著帽沿偷漏出來的幾根銀絲,道:“因與天爭。”
“爭……什么?”
“命,”老太監道,“爭天命。”
他嘆了口氣:“二殿下自小聰慧過人,更有修仙之才。先太子仙逝那年,殿下年方十六,入主東宮。”
“同年,大祝卜得天命【千年廣檀,余歲僅余寥寥半百】。舉國悲鳴,那日過后,百姓卻盡作今朝有酒今朝醉之徒,在眾人皆醉時,獨醒者反倒成了罪過。二殿下屢次上書要阻攔天命,又回回叫陛下斥責。仲秋那會兒,二殿下召集天下名士,連名上奏。誰曾想那奏章后來卻作了格殺名錄,白刀子一捅吶,一個個名字就沒了主子。活下來的,僅剩了你帳中窺得的那四位,就連二殿下也丟了太子冠。”
老太監拿那皺巴巴的手,把俞長宣的手背拍了拍,道:“今載距國破僅余三十余年,你跟在二殿下身邊伺候著,多少勸著點,要他收手罷!與其掙扎三十余年卻得一場空,或是落得明日問斬下場,不若快活三十余年,此生也無憾了。”
俞長宣半斂著眸子,瞳珠往帳門那兒斜了斜,就見了一抹白衣,于是道:“二殿下既還未爭,您又怎知他們必敗?”
“何談未爭!這些年來,他們試過了千百種法子,可曾阻攔過天命?沒吶!”老太監扼腕嘆息,“大祝每逢一季,便要問一次天。不料二殿下他們攔天命不成,反助天命,他們愈是有所動作,國破之日便來得愈是早。”
老太監唉聲嘆氣地又摸了他的腦袋一把,說:“到今朝,殿下卻又嚷叫著要斬天道,破天命……凡人能斬天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砰——!
帳門遭裘千枝一腳踹開,他扯住俞長宣的手臂就將祂往外拖。
“哎喲,”老太監駭了一跳,忙直了腿腳從榻沿起來,“裘公子、這……”
裘千枝并不搭話,徑自往外走,臨到帳門前,外頭才又探出燕常玉的腦袋,說:“公公,殿下找這小孩兒有要緊事兒,您多擔待擔待。”
老太監抽帕子抹著凜冬汗,大氣不敢出。那燕常玉卻攜著雪風往里進,啪,一個金印叫他摁在老太監手邊。
老太監挪目去瞧,只一眼便哆嗦起來:“此乃王璽,二殿下他……”
“自甘貶為庶民。”燕常玉晏笑著接了話,“自此同皇族再無瓜葛。”
“這、這……”老太監哎呦一聲,將枯掌落去了大腿上。
俞長宣來不及同那人告別,就給裘千枝搡去了外頭。
風雪卷面,似沙礫在磨,俞長宣勉強睜開一只眼,卻見昔時布在四周的氈房皆不見了影蹤。
正怔愣,頭頂突斜來一柄白紙傘。
俞長宣的目光便滑去傘主子的面上:“奴方醒時,便見您二位在帳外候著了,緣何不進來?”
燕常玉沒急著答,倒是傘外那抬臂遮雪的裘千枝笑起來:“你倒是個眼尖心細的,那老頭兒倒好,老半天還不知,自顧自地同你講掏心窩子話!”
燕常玉見俞長宣聞聲仍直勾勾望來,這才把話說了個完全:“晉安他派我來試探試探你是什么個態度。”
“燕公子可尋著答案了?”
燕常玉聳肩:“說不準,至少不似個吃醉的。”他說著,眸光在俞長宣面上停了停,“你不好奇為何此地變得如此冷清么?”
“奴不敢多事。”
“你這人兒,怕晉安便罷了,怎么還怕我?”
“奴才和主子,生了眼珠子的就該……”
話未說完,祂的唇倏叫一柄折扇抵住了,燕常玉道:“殿下自甘作了庶民,我同明潤又皆叫家中掃地出門,老裘他更在泥巴里摸爬滾打多年,誰是你主子?”
燕常玉勾了自己的一綹發過來,又說:“看,裁發斷血親,我和明潤來日便當真是對患難夫妻了。”
好一個患難夫妻!
來日誕子而不養,莫非是把祂也當了一難?
俞長宣將攥緊的兩拳掩在袖下,時而點頭,以回應燕常玉。
“你若隨我們四人走,來日便是平起平坐,再無區分。”燕常玉道,“只晉安他體弱多病些,路上免不得要你多關照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