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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茶。”戚止胤道。
茶壺久在小爐子上熱著,適才戚止胤斟茶在盞,對嘴傾下熱茶時,還依稀可見白煙飄,這會兒手中茶水卻已溫溫。
俞長宣仔細一瞧,杯壁還凝著水珠,便知是戚止胤著意冰過。
俞長宣伸手要去接,茶盞卻遠開他唇前幾寸。他抬眼看戚止胤,那人就不著一絲情緒地瞧回去。
俞長宣微微一哂,傾身就著他的手吃下了那盞茶。
茶喝空,戚止胤便在他的茶桌倒扣下空盞,說:“后頭還有兩盞,吃茶時你別再笑。”
俞長宣摩挲著那茶盞,不問他理由,只問:“你樂意為師再收別的徒弟?”
“又非問妻納妾,怎么還講究到大徒弟那兒討個允許?”肆顯撥著手里的楠木佛珠,佛珠一百零八顆,喀喀叫他搓得近碎,他沖戚止胤冷笑,“再說,后頭只余兩盞茶,你哪兒來的信心,覺得那茶皆會奉給你師尊這掃地的?”
“至少不會奉給您。”戚止胤掠了肆顯一眼,便又轉向俞長宣,“你收徒,與我樂意與否何干?見你為難更令我煩心。”
說罷,戚止胤冷著臉歸位,才站定,褚溶月便動了。
褚溶月照著規矩斟茶,吃半盞,再去奉茶。
俞長宣卻沒盯著那少年,反而轉眸去看肆顯。
肆顯那茶桌上未留下半個杯盞,方才有許多人來奉茶,皆叫他潑去桌上洗血。
適才他總一副神不守舍模樣,此刻雖照舊蕩著腿腳,可雙目卻含進了光。
少主擇師是司殷宗多年難遇的大事,臺下沸水般響著,人人皆欲印證先前的猜想。
直至那盞茶被褚溶月恭謹奉到了俞長宣面前,埋首磕巴道:“俞仙師……請、請用茶。”
俞長宣看褚溶月適才近乎驀出卷中儀禮圖,還以為他始終從容,不曾想,現時他卻發著細抖。
俞長宣并沒接茶,只用指往茶盞下墊了墊:“少主,俞某縱使不收你為徒,也一樣會助你壓制心病。若是為了報恩,那更可不必。——人生岔道何其多,在不知何條路錯,何條道對之際,擇那條不違心的為最佳。”
“晚輩豈敢將仙師視作醫病之器?!”褚溶月急急解釋,“至于報恩……晚輩也知‘救命之恩,當涌泉相報’,可晚輩今兒這般遠非出于報恩心思,正、正是從心之果。”
“好孩子。”俞長宣伸手撫他頂,又拿眼波向肆顯遞去了笑。
肆顯也隨之輕笑,他振袖起來,臨走時蹬了褚天縱的椅子一腳:“掌門,給貧僧安點兒活吧,這宗門里也忒無趣了些!”
不待他走,俞長宣移指捏住了杯盞。他將茶仰頸飲下,只還扶住褚溶月的左肩,道:“結契痛極,你姑且忍一忍。”
話音方落,火灼皮肉的焦味就漫了起來。
褚溶月的眸子驟然一沉,唇色顯然泛了白。幸而宗袍色沉,就是叫血洇透也未必能叫旁人瞧出,于是強撐著往臺下去。
肆顯見褚溶月臉色難看至極,就蹙眉架住了他,扶將著他下臺。
那二人前腳才走,敬黎三步作兩步便跳了上來。
他傾茶進嘴時雖說叫茶水燙得齜牙咧嘴,卻還是帶著笑,仿佛科舉及第,意氣風發。
茶盞咔地砸在俞長宣面前,敬黎道:“該吃我的茶了吧?”
聽這話,無名長老立時拍案而起:“敬黎,你想仔細了,這司殷宗論劍無人及我!”
敬黎只道:“老頭你知個屁!”
這無名長老雖久稱自個兒無欲無求,卻仍是不能免俗,見敬黎這般不敬,憤憤把桌一拍,走了。
敬黎哼哼兩聲,又把眸子轉回來看俞長宣,著急道:“吃呀!”
“俞某今日若吃了這盞茶,來日阿胤和溶月便為你師兄,你可想好了,這‘師兄’是無論如何都要喊的。”
“那倆豆芽菜也配當我師兄?”敬黎擰眉。
“你若不樂意,便另覓他師。”俞長宣道,“不論你是何般的王孫貴胄,既入我門下,就是裝,也得給我裝出個兄友弟恭。”
“又非親兄弟,何必呢……”敬黎煩躁地將腦袋一撓,將茶盞推前,“知道了知道了!吃茶!”
俞長宣這才接茶來呷。
敬黎看他吞咽,不由自主就笑起來,見俞長宣擱盞看來,就又耷下嘴角,佯裝不快。
后來他“嗷”了聲去摸背,手拿到眼前一瞧,滿掌是血,埋怨說:“怎么我拜個師還要流血呢?”
“是師徒契。雖無針形,可那青蘭卻是實打實刺進肉里的。”
“蘭?”敬黎皺眉,“何不擇虎豹之類樣式,彰顯男兒威武?”
俞長宣說:“你下臺吧。”
晌午鐘聲響起時,褚天縱將演武場弟子盡數遣散,就連諸長老也給他趕跑了,唯有俞長宣叫他留了下來,他笑說:“同老子往藏寶閣走一趟……”笑著笑著,嘴角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