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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長宣直挺的鼻梁骨將火光攔下,半面沐光,半面浸在昏晦之中,更顯得他笑不達心:“小將軍,你不也是少年,與其令過路孩童稱帝,你來豈不是更好?”
“末將生自巫卜世家,乃傳遞天意之使臣,萬不可稱帝。”薛紫庭道,而頃那標致五官就皺得錯了位,他苦著臉說,“二位,趙大帥不過是好心辦壞事,還望諸位看在他的心意上,千萬瞞住了哥……大祝!”
戚止胤的嗓子尚啞著,一張口便仿若威嚇:“好心?是你傻了癡了,還是你把我們當了傻子?”
薛紫庭見他們不信,唯有耷拉著雙眉,喪氣道:“您二位若樂意信便信吧,末將便直說了!——半載前,大祝燃壽元向天道求得神諭【欲保國于危難,必捧少君以鎮邪】,意指唯有捧出個少年天子方能救我們這小國。可是彼時我朝帝君并無幼子,又不肯將帝位禪讓于他姓……為保帝位穩固,他違逆天命,下令屠盡城中一切少年。百姓無法,只得認命。”
“不料那之后,我朝接二連三遭外敵攻打,每一仗皆敗得稀里糊涂,萬萬疆域拱手相讓。至今夕,只剩了這小村。家國危在旦夕,百姓們再坐不住,唯有揭竿而起,將帝君扯下龍椅,鎖進了廟里……”
薛紫庭說到此處,很同情地瞥了眼那蓋尸的紫布,繼續說:“然而瘋帝雖被鎖,城中少年卻已死絕。我朝無人繼位,便只好寄希望于村外過客……本以為往后便是安泰,不料大祝竟隱瞞了后半句神諭……”
薛紫庭深深呼了一口氣,令那鼎中的火苗輕輕晃了兩下。
“后半句為何?”俞長宣追問。
“整兵甲以除惡……焚……焚帝身以祭天!這少年天子一個不夠,要不斷地將他們捧上帝位,再不斷地將他們焚給天道,方能救我朝……”薛紫庭搓動凍得通紅的兩只糙手,悲哀道地看向俞長宣,“你若不肯叫少帝老,即是要他死!”
薛紫庭手里不知何時已捧上一碗黃澄澄的油水,垂著頭奉去俞長宣手邊,說:“大祝不出一刻便該到了,這老與死,您還是快些選吧!”
“當真要在下來選?”
“嗯!”薛紫庭就更將碗往他那兒懟了懟。
“好啊。”俞長宣含笑接過那碗油水,竟一瞬便將它傾去鼎中,他望著其中熾烈火焰,道,“小將軍,在下從來自私自利,與其稀里糊涂地任愛徒老去,更寧愿他死。——可他縱使是死,也只能死在在下手上,而非充作你朝人牲!”
聽了那般冷血之言,薛紫庭不由得打了個哆嗦:“你、你好狠的心啊!”
俞長宣置若罔聞,只欺過去,拿一種近乎蠱惑的語氣說:“小將軍,你看著也是個走正道的,唯有不斷焚死過路少年才能救國,這般荒唐的神諭,你當真信么?”
廟外那大祝腰間配著的一串鈴鐺叮叮啷啷,漸漸近了。
薛紫庭大汗直流,顯然已聽不進話,結巴道:“我……我也知這般十分殘忍……可大祝的卜辭從未出錯……天命就是如此,由不得你我不信!”
話音方落,他身后那木門猝然啟開。
倆位巫從弓著腰站在門側,中間凜凜立著那錦衣玉帶的藍臉子大祝。
薛紫庭呆呆張了嘴,抖著膝站起身來,也不顧他人的眼光,猛地撞開那大祝跑出了廟宇。
大祝撲去身上煙塵,只沖身邊一巫從說了些什么。那巫從聽罷他吩咐,便轉身離去。
去干什么?
俞長宣雖好奇,卻無力顧及。他扣住戚止胤的手,說:“阿胤,千萬牽緊了。”
說罷,他望向大祝身后烏壓壓的人群。本是一副不屑一顧的姿態,只是眸光掃過那些灰暗的面孔時,他仿佛被什么東西給絆住了。
是那些眼睛。
他深知,那些眼睛中盛滿了焦渴與求生的重.欲。當一個人被那樣盛滿焦渴的眼睛注視著的時候,便要立地成神。
那一雙雙眼就是香火,像條鎖鏈拴住眼睛望向的人兒,叫那人永不得解脫,永不得喘息。
“國師。”
“國師!”
“國師——!”
那虛虛渺渺的千百聲呼喚在俞長宣耳邊炸響,轟得他神識震顫。
俞長宣幾乎是受了驚嚇般甩開了戚止胤的手,仿佛如此便能從他脫之不能的重擔中徹底解脫。
錯了。
他要舍棄的并非戚止胤,那人自尊比天,遭了這般對待,若是不肯再同他親近……
俞長宣不免心焦,然而不待他尋,那只骨瘦又溫暖的手先他一步纏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