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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摸,臟。”俞長宣神色不變,只隔袖扯開那人的手,淡道,“師弟,你這玉手是抄經手,師哥這只糙的卻是握劍殺人手,墨不沾血,寫去紙上,才得君子書。”
他見解水楓抿住唇,無動于衷,又道:“水楓,你莫非忘了門規?要我……”
解水楓就苦笑著打斷他:“門規?這世間何曾有不許師兄弟相見這般門規?!三哥,你我誼切苔岑,你當真相信我來日會死在你手上么?那不過是師尊他老人家囫圇算出的一卦,根本荒謬絕倫!”
“荒謬嗎?”俞長宣笑了,“那是師尊燃壽元算定的判詞,是從天道手中《天命書》上竊來的真言!”
俞長宣斂住笑意,一字一頓又道:“解水楓,我不愿見你,你可聽明白了?”
那解水楓終于急了眼。
“你就有這般的信天命!”解水楓深深咽下一口氣,只鎖緊眉關,把掌一拊,“好、好啊!這倒真是好了!三哥你不樂意見我,恰巧以后我再礙不著你的眼了!”
“你這是何意?”
解水楓自俞長宣凝住的眉頭中,咀嚼出了一股子快意,只沖他揚起笑,仿若意氣風發:“我要去尋道!”
俞長宣敏銳地瞇起眼:“什么道?”
解水楓就坦蕩地對上了俞長宣那雙鵲灰瞳:“我的道。”
“你的道?”俞長宣冷笑一聲,“你有什么道?你一個細皮嫩肉的世家公子懂什么道?”
“是,我年富,莽撞,力輕,但是三哥啊,你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難道不知今朝人間災疫竇生,是因惡民囂張,天道降下責罰?”
“我原想惡有惡報,這是該,可轉念一想,不對啊,難不成這山水間竟無一良民么?他們善得惡報,又該如何?天道如此不公,你我如今卻苦苦修行其道,豈不蠢笨?!”
解水楓說著,只愈發地激憤:“我輾轉難眠多日,終于徹悟,天命根本在我!為救這天下,破局之法唯有逐我道,殺天道!”
那離經叛道之言驚著了俞長宣,他驟然看向解水楓,喉結微動,只還平心靜氣道:“雙玉,就快到了選拔梅蘭竹菊四少君的日子,若能被選中,來日十有八九能得道成仙。你是師門欽定的蘭君子,師門斷不會放你離開。”
解水楓給那一聲“雙玉”催得心頭一緊,就連雙肩也禁不住輕顫,卻仍是打定主意不肯回頭:“三哥,他們不容我離開又如何,我不知逃嗎?更何況蘭少君最重堅韌忠道,我卻久惑‘何為道’——三哥你才是天擇的蘭少君。”
“用不著你恭維我。”俞長宣偏著臉兒,“我又非有眼無瞳,你若安分留下,不論是蘭少君還是國師位子,早晚都是你的囊中之物。”
“若我一分不想要呢?”解水楓盯著他,眼圈兒已紅了,“三哥,若我不想要呢?”
還不容俞長宣細想,那解水楓先擲了什么東西過來。
俞長宣本能地抬手接下,看罷,是一把繪蘭的扇。
“這是送別禮。”解水楓悲哀一笑,“我若要走,縱使是三哥你也攔不住的。”
“所以……三哥,你也給我什么吧!”解水楓水亮的一雙眼映著他,像是懇求,又像是在瞧什么眼熱許久的寶物,“三哥,人生得一知己何其難,你讓我來日也有個惦念吧。”
俞長宣覺著不舒服,旋過身子,避開了那人垂涎般的眼神。
“三哥,哪怕……哪怕是句送別話。”身后解水楓還在哀求。
“解雙玉,你莫要胡鬧!”
給了東西就意味著答應解水楓走,俞長宣絕不答應,于是頭也不回地拔腿離開。
翌日,俞長宣起早練劍,入耳的卻是眾人哭訴解水楓叛逃師門,還卸去了宗家印信,走得干干凈凈。
彼時一眾淚人間,他自面無波瀾。
他想,解水楓一個嬌氣公子哥能吃多少苦?只怕少年意氣給苦難挫一挫很快便成了煙灰。
那人興許趕明兒便回來了。
可明日,后日,一月,半載,十載,二十載,待他身死,飛升,他再沒見過解水楓。
***
俞長宣的神識回到這地窟里時,那頂載著解水楓的轎子已走遠了。
他垂眼瞧著手中蘭扇,五指收緊,近乎戳破扇面。而后笑起來,在心里喟嘆一聲,他是下凡求飛升的,可不是為了叫無情道道心破裂的。
敬黎也似是瘋了,在喧天鑼鼓掩飾之間,他揮拳砸向著巷墻,渾身抖得像是害了癔癥。
“那是修士,那抓著人臂大快朵頤的是正道修士!”敬黎倏地看向俞長宣,眼神癲狂,“俞長宣,你說的不錯,崇梧真君不殺他是因為殺不得!!”
俞長宣緩了緩胸中鈍痛,伸臂自后攬住敬黎。寬袖緊貼住敬黎的口鼻,霎時便堵住了他狂躁的怒言。
俞長宣照例地輕言細語:“敬小仙師,清醒點兒。眼下你家少主不知所蹤,在這遍野皆是尸童的地方想找一活人,怕是難上加難。那喚作阿禾的孩童似是有逃出心思,我和阿胤先尋法子把那人找了,至于褚少主,就拜托你了。”
那蘭香有安神的功效,敬黎漸漸安定下來,攥成拳的指尖卻仍是白得發青。
他答道:“好。”
敬黎輕功不錯,飛檐走壁,很快便消失在遠方。戚止胤卻不是個練家子,他有天賦,可天賦這東西,若不遇伯樂,自是無處錘煉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