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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當即滑去了戚止胤面上,那少年適才經血水泡洗一遭,眼下面上泥污已褪凈,顯露出一張頗冷峻的面孔。
劍眉挑眼,削唇色淡,由于面上尚留幾分少年稚氣,故而并不顯得過分凌厲。
只是這高鼻深目的一張俊臉半分不似這羲文州的尋常樣貌,倒像是……
敬黎一口喝斷他的游思:“藥喂完了就滾開,捧著小爺腦袋,看你徒弟算什么?!”
“噯。”
俞長宣應聲將他放下,去給戚止胤喂藥。那之后二人皆默然不語,只是他雖沒看那敬黎,卻知道那人熱辣的眼神一刻沒停地扎在他身上。
恰是藥末喂盡,霧中吹起一陣喧天嗩吶,緊跟著傳來車轱轆的轉動聲。
俞長宣于是回身,不偏不倚地對上敬黎的眼:“暈吧。”
“暈?”
俞長宣見那敬黎滿臉他在放什么屁的神情,只得換了種說法:“不解便仿著貧道來吧。”
他將脖子一仰,便有如暈眩般墜去了地上。
敬黎琢磨不透他的意圖,但聞車聲漸近,情急之下也躺了下去。
下一刻,帶著腥氣的吐息突地向三人打來。
俞長宣將眼起開條細縫,便見霧里走出八只面目可憎的尸童,眼是血窟窿,嘴里無牙亦無舌。
祂們拉著個破輪車,并不襲擊他們,只吭哧吭哧將他們搬上車去。
車輪停在一祠堂前,尸童們將他仨挨個往里押送,又往蒲團上壓去,待幫他們擺好跪坐姿勢,方推門離去。
俞長宣聞聲睜目,便見了那座漆紅的祠堂。
祠堂老舊,蛛網密布,唯有一蓮盤底座的夫子像收拾得干凈,只是那石像眉眼似笑,嘴似哭,瞧來分外吊詭。
再一看,他們周遭還跪有許多孩童,個個悶著聲,瞳子是死人模樣的啞調,身上卻無尸氣。
人有三魂七魄,魂僅僅寄居□□之中,魄則完全依附于肉身。人死,則七魄定散,魂經地府判官引入輪回。
而那些被落在人間的魂,多數會被天地陰氣腐化成鬼魂。
尋常鬼魂力微,掀不起什么波瀾,可祂若借他力驅逐人魂,搶奪肉.身則會將人化作走尸,尸童便是其中之一。
俞長宣琢磨著,這堂中孩子并未化作尸童,卻神志不清,恐怕是因有魂消散。
他開天眼一瞧,這些孩子果然俱是一魂。
“這是哪兒?”
左手邊忽而傳來含混一聲,俞長宣垂眸看去,原來是戚止胤醒了。正欲答,忽聽外頭足音嘈亂,忙住了嘴。
一個紅衣老頭小跑進來,他把手揣在袖里,綠豆眼不住地在祠堂內晃動。
俞長宣右手邊跪著敬黎,那人見狀嗅一嗅,低呼:“是人!”
俞長宣就夸獎他:“敬小兄弟當真是狗鼻子。”
敬黎已叫鬼窟遇人的喜悅沖昏頭腦,沒管俞長宣拿腔弄調,只噌地要站起身來,不料給俞長宣死死踩住了袍角。
敬黎于是趔趄一下又跪了回去,他終于惱了:“你這是干什么?”
俞長宣笑而不語。
戚止胤腦袋尚昏沉,卻仍是越過俞長宣看向敬黎,口氣不善:“蠢驢,你還不長記性?在這尸童遍地的地方四處走的人,會是和你抱拳兄友弟恭的好人么!”
這話敬黎只聽到了二字“蠢驢”,不由分說就要探身搡戚止胤,不料伸出的手叫俞長宣截住了,又倒推了回去。
護短?
不是。
敬黎雖方結識那俞長宣,卻也知那人是個一肚子壞水的,最喜歡拱火看熱鬧,這會兒見俞長宣插手阻攔,即刻意識到了個中嚴重,忙安分下來。
原來那老頭兒一行行地將堂中孩童打量,這會兒已踱到了他三人身旁。
老頭額上兩道白眉蟲似的一扭,說:“這批貨好、好壞!盡、盡是群歪瓜、歪瓜裂棗!”
他琢磨著,綠豆眼在俞長宣面前放了亮。
枯手一抓,他捏起俞長宣的下巴,左看右看像是很滿意,只是瞧過俞長宣的身量后,又唉聲嘆氣起來:“這、這臉兒不錯,文氣!就是個子…個子太高了,砍、砍腿費勁!”
俞長宣疑惑,怎么如今殺人還看臉看個頭?
老頭當然沒有解釋,眼神又掃過敬黎和戚止胤,面上滿是嫌惡。
他逐一指著鼻子,將敬黎說是“痞子流氓”,又把戚止胤說是“兇悍乞兒”,總之都是“一分不似讀書人”,都是“菜貨”。
末了,那老頭在一個長相頗乖巧的孩童面前停步,他端詳片刻,終于沖外招手說:“外、外面的,進……進來!”
話音方落,先前拉車的幾名尸童便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
“帶、帶這、這這小孩兒去山長那兒!快快快快!”老頭似乎已盡力吐字,卻還是結結巴巴,于是焦躁地跺起腳,“否、否則山長要、要要責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