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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止胤勉強緩了緩神,才又問:“適才你說有人要殺我?”
“不只是殺你,是要殺我們。”
俞長宣的臉被籠在傘檐之下,更叫人辨不清情緒:“如今人間太平,武神的廟宇多遭拆毀,改建文神廟,休論那臭名遠揚的殺神廟,這孤宵山倒好,于昨年新蓋這廟。此山遠非那殺神故鄉,山民自然談不上對祂有何信仰,那么僅可能是因他們有求于祂。百姓對一殺神能有什么乞求?自然只有鎮兇了。”
俞長宣說著,望向遠方浮起的血霧:“那殺神因目盲,最恨殘缺,神像多用難以損毀的堅石打造,而廟中神像左掌卻碎如沙礫,這非凡人可致,估摸著是祂鎮住的邪祟太過兇殘,叫祂吃了反噬。——眼下尸童橫行,捕快暴斃,更顯明那邪祟如今已不受拘束。”
“你可有什么阻攔法子?”戚止胤又擰眉。
俞長宣將傘支高了些,足夠戚止胤看清他的模樣,只眉心微蹙,像是為難:“殺神都治不住的邪祟,為師這弱不禁風的散修,怎可能敵得過呢?”
“當真?”
“說不準。”俞長宣坦白,笑得意味深長。
實話說,他身為仙,自然沒可能放任邪祟害人。可他這會兒偏不說,就是在等戚止胤沖他張口。
那小子好容易殺了那些為禍鄉里的畜生,豈能忍受再見山民蒙難?
他要令戚止胤再欠他一個人情。
須臾,戚止胤果然有了動作。
戚止胤垂頭行去階下,站定,伸出一只瘦手扯住了俞長宣的衣擺。
“求你……”他說。
“聽不著,大聲點兒。”俞長宣道。
戚止胤把頭埋得實在很低,俞長宣看不清他的表情,卻從他頸上虬結隆起的青筋中瞧出了他的掙扎。
“弟子……求師尊開恩。”
這一句被戚止胤說得極輕,似乎經了舌齒反復削薄。
下一刻戚止胤仰面向他,眼中雖依舊盛滿了傲然意氣,那不肯輕易彎折的雙腿卻一剎軟下去。
俞長宣無端端覺得礙眼,凜聲阻攔:“誰令你跪了?”見戚止胤尚屈著膝,更一把扯住他的手臂將他拉起來。
俞長宣那話說得重,不似先前那般溫聲軟語。
戚止胤怔怔然,抬了眼看去時,俞長宣卻是如常含著笑,好似適才一切皆不過他的錯覺。
俞長宣逗貍奴似的拿青玉戒蹭了蹭他的面頰:“成啦,就當是為了你,為師姑且硬著頭皮試他一試。”
“走吧,就沿著血走。”
鵝毛大雪,天昏昏不見月。
師徒二人原先一路跟著血污走,不料那些痕跡都斷在了半途。
“接下來往哪兒去?”戚止胤問。
俞長宣不慌不忙地反問回去:“這條路可通那血杏壇么?”
戚止胤點頭,俞長宣便要他領路過去。
戚止胤不解:“你去那兒干什么?”
俞長宣拿指節敲了敲他的額角:“你想想,建殺神廟的時機同血杏壇封死的時間相近,那死在你我眼前的捕快身上生的又恰巧不是邪咒,而是儒書上摘下的幾行,這些皆與書院杏壇之類有所牽扯。更何況你說杏壇早遭填埋,那女孩兒卻說她爹領她往那兒去……如此種種,任誰瞧都該往那授業的杏壇走一趟吧?”
戚止胤雖說仍有幾分猶疑,到底還是聽了話。
距杏壇尚有幾里時,俞長宣足尖往旁一旋,扯著戚止胤一道鉆入林間。
“杏壇該往那條路走!”戚止胤任他牽著急走,直到他倆的身影被一棵粗壯老樹隱住才停下,“你究竟要干什么?”
“噓——”
二人才噤聲,便見另一條岔路上行來兩位少年人,一水兒的絳色道袍,腰間掛著個雕“殷”字的千瓣蓮玉佩。
俞長宣認出那玉佩乃司殷宗的信物,不由得起了興致。
司殷宗曾為天下四仙門之首,縱使今朝沒落,門下弟子也多數自負自傲,非遇窮兇極惡者,否則萬兩黃金請不動宗門一人下山。
今兒這孤宵山上邪祟究竟為何方神圣,竟驚動了他們?
俞長宣沒吭聲,繼續將那二人看去。
只見那倆少年中,一位騎著瘦驢,一位領頭牽著。
騎驢的流里流氣,梳個耷拉蓬亂的馬尾,笑著,露出嘴里的倆顆犬牙,其中一顆咬了根狗尾巴草,混子模樣。
此刻他比起騎驢,更該說是在躺,總之腳都快翹上了驢子腦袋。
牽驢的倒是氣度溫潤,然而腕上光金鐲銀鐲都帶了五只,通身的玲瓏貴物,看過去俗更甚于雅。
牽驢的跺著腳,看向驢上混子,呼天搶地:“下驢,快快下驢!你要壓死踢雪烏騅么!“喊罷又心痛地摸驢,“哎呦我的心肝兒吶!”
“少主,甭說我給它壓死了,要我說,這驢取馬名才是萬萬不能。忠告您句,當心名兒太大壓了它福氣,令它早早地駕鶴西去!”
“你、你騎了它,竟還咒它死……”那少主慌忙捂住驢耳,連喊幾聲不聽不聽,才繼續罵道,“你是何等的喪盡天良!還不給我滾下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