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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束純被帶回房中,一個下人被打發來清掃此地,他生得圓頭圓面,倒十分老實,一臉被欺負的樣子,提著一只水桶,一只掃帚,嘟嘟囔囔地打掃著,直到半夜,才將地方徹底掃干凈。又將水桶的水一潑繼續清洗。
背上的月亮照著,越照越晶亮,月暈輝清,明晃晃花了人的眼,叫人目眩神迷起來。
他的頭有些暈了,這樣的活做到現在,任誰也抗不住,實在太累。定住眼,他覺出一些不對勁,踢開一顆碳化的木頭,只見那被燒黑的地面上留了一層干涸的血跡,血跡排列整齊,赫然幾排字:
元慶九年絕筆
平生無甚傷心事,金車與寶馬,隨與友人同,美酒并芙蓉,倚柳長街中。花蟲鳥樂何無樂?盡是不言中。少說那時節,碧樓堂客驚,明堂堂皆居廟外客,寒花自凌清澈骨,空辜負!多少輕狂事,唯憾在聽州。
只是他一個小廝,不識字,竟也不找人問一下,只將桶中水一倒,巾子一擦,徒留一片潔凈如新的地面,新得透亮,明堂,又清又白,那明月就長長久久照著那處地面,更清,更白……
終于洗了干凈,墻角處有個丫鬟模樣的人悄然出現,朝他招手:“秋橘,好了么?快來,給你藏了點心。”
秋橘就放了東西跑過去,笑道傻乎乎地:“多謝冬柏姐姐。”
冬柏道:“這有什么,府里這段時間不像樣子,人都少了,有些簽活契的丫鬟和小廝都放出去了,咱們還要熬呢,可不要互相照顧?”
秋橘道:“難怪今天管事派了這樣一個難事給我,府中什么時候再買些人進來才好。”
“你該想著什么時候出去才好,之前有個夏桔你認識嗎?也是得過臉的。”說罷,隱晦地朝先前那堆灰里看了一眼,“前不久走了,他娘樂呵呵來接他,說他表哥幫他謀了差使,比咱們當奴才豈止好上一點半點的。”
兩人一邊說著閑話,一邊吃著東西,一邊想著日后的光景,一夜倒也不長。
可這樣好的一夜注定長久不了了。
第二年,豫王的死訊傳出,因著那場大火連帶的舊事,又不知添了多少坊間閑談。
豫王府一下就散了。
而此時,已經是聽州巡撫的宋之祁竟是華發早生,面目間,哪里還有舊日那風流浪子的風采?
他早知何子蘭辭官隱世,卻不知他究竟去了何方……
經年之久,誰還記得一樁往事,只是玉生衣冠冢前,始終有幾人常年來祭拜,除了何子蘭,也不知他們哪里來的消息。
有一人生得端莊秀麗,常在墳頭抹著淚,語間只道誤會恩公種種。
有一隊主仆,都是女子,不過常是其中一人笑談,話中不無感慨。
但何子蘭從沒遇上過,他不知道玉生與杜徽茉的來往,也不知他與卿漣的相交,更不知三年間與春柳是怎樣的舊情。
只有一個念想,他總是見完他就走他該帶他回去看看——
閬仙道千難萬險,他的魂靈或許也難歸去。
一路便朝清林歸。
清林街頭,他們的舊聞已成了人們口中的談論。
且聽那酒樓之中,說書先生一臉的惋惜:“我清林美郡,從前有一對至交好友。翩翩何公子,衣輕幽似蘭,清傲白公子,凜若雪梅寒,世人只道君子之交便算佳話,而這蘭梅之交卻更是一樁美談。當年清林郡中,誰不識蘭梅二公子,而如今這一梅一蘭,一人魂飛聽州府,一人辭官走他鄉。
“唉~命運弄人,命運弄人吶!”
“到底怎么命運弄人,先生你倒是說個清楚啊!”有人著急。
“那就先說著白公子白玉生,他原是一介棄嬰,被曾經的白老爺撿回家中悉心栽培,不過十四歲,便中了舉,為著那三年一屆的春闈,與何公子……”
何子蘭走那說書的酒樓,繞過歡鬧的街頭——當年,白家何等盛名,也已人去樓空。
走到當年快馬繞綢排樹邊,他抬手,那是當年他們栽種的一棵柳,柳仍在,人不留。他抬手摸到一行小字。
“玉生白階,你我提名在上,你的名字可以寓意生生不息,道是好意頭。”
“你只管胡亂解罷。”玉生冷冷道,唇邊卻泄了一絲笑,“我看你也是俗人,總謂些生啊活啊好的,只是若要生生不息,還要熬得過荒蕪寂寞,不然也是無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