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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朦朧下,年輕清瘦的官員跪在地上,眉目清雋。
只看外貌,并無任何相似之處。
蕭睿緊了緊手中茶盞,忽然道:“你起身,走近來。”
顧篆:“……”
他起身,硬著頭皮走到蕭睿面前。
蕭睿目光依然有幾分探究,但不再如白日時銳利,只是盯著他沉思。
顧篆走近,心頭一緊。
燭火搖曳,香爐云煙裊裊,熟悉又陌生的氣息縈繞,顧篆片刻清醒,香爐里此刻燃的,是他從前慣用的香。
用龍井和雪松,參片混合荔枝殼糅雜制的香本就清淡,絲絲縷縷散于大殿。
他走近了,才聞出。
顧篆睫毛顫了顫,這藥香私密,是顧府調香侍從和為他診病的郎中特意制的,他一用就是很多年。
也不知蕭睿從哪兒尋到了這香。
兩人沉默著,蕭睿忽然道:“你讀奏折給朕聽吧。”
說罷,蕭睿閉眸躺在椅上,不再看顧篆。
顧篆微感意外,但還是認真掠了幾眼面前的幾封奏折。
這也是從前留下來的習慣。
蕭睿入睡向來不易,他便想了個主意,讀折子伴蕭睿入睡。
讀的多了,漸漸也有了心照不宣的章程。
請安例折,不念。
涉及決斷的,不念。
民間疾苦的,不念。
顧篆收回心思,找出一封,挑出其中一段。
殿中煙霧升裊,顧篆沉穩輕柔的聲線響起:“初三日,臣觀霧氣重重,山高風冽,寺山秀蔚,蓋高寒之地,路多迷津,下瞰深潭,深逾百丈……”
大掌猛然捏住了自己的手腕,顧篆吃痛抬頭。
蕭睿緊瞇的長眸深深盯著他,似探究,又似隱秘渴求。
殿內寂靜,蕭睿聲音微顫:“這念折子的法子你怎會知道?!是誰告訴你的?!”
從前他念折子,為了哄自己入睡,念的多是見聞趣聞,且會省去前頭的請安套話。
眼下這奏折他早已看過,是四川官員請求修路的折子,顧雪辰卻偏偏挑了其中一段描寫風光的念。
顧篆低垂眸光,看著緊錮自己手腕上青筋暴露的手背,輕聲道:“陛下此刻讓臣念折子,定然是為了助眠,臣睡前看書助眠,會選一些各地景物美食的書籍,修心平氣,想來道理都是相通……”
手腕上的力氣減弱,顧篆露出幾分怯懦惶恐:“陛下……是臣……哪里做得不妥當嗎……”
手腕被徹底松開。
蕭睿回過神,沒再多說。
夜風透過窗,吹得奏折紙箋刷刷作響,蕭睿盯著奏折上的字,輕輕笑了。
揪住一點蹤跡就不放手,他如今種種,又豈非可笑?
顧篆退下。
夜風吹拂,他不由抬眸看向殿內的君主。
蕭睿挺拔,冷肅,是令人生畏的一國之君,可此刻隔著燭火望去,卻有幾分形單影只。
顧篆移開眸光,走出殿外。
天色已漸漸亮起,殿外兩側,燭火依次熄滅,早有小太監推開殿門,恭敬送顧篆離殿。
顧篆想了想,狀若無意笑道:“今夜殿中的香倒是別致,聞著不似龍涎。”
那小太監道:“聽說是陛下特意尋來的,專門從京城帶來南京的。”
顧篆手心一緊,壓下失神一瞬的眉眼應道:“果然還是京城,物產豐厚……”
他從小體弱,外祖母特意為他找了郎中配藥。
他體質虛弱,又不必長年飲藥,燃此藥香,既能在日常中調理身子,也省了飲藥。
顧篆從小就知曉,自己身上的味道清冷苦澀,并不喜人。
每次去給父親母親請安時,他們的眉心都會皺起,在自己走后,父親會讓仆人加香。
可那一日,他出宮去接喝醉的蕭睿,蕭睿卻趴到他脖頸,帶著朦朧的醉意輕聲問道:“老師,你身上是何味道?好好聞……”
顧篆心一顫。
他緩緩閉眸,不再去想上一世的前塵舊事。
*
金陵堤壩坍塌,陛下又親自南下,全南京的官員都噤若寒蟬。
但過了這么幾日,陛下也未曾嚴厲降責,大家漸漸松了口氣。
但京城吏部的折子卻下來了,南京,本年評選降等,且取消今年年俸。
南京都察院的孫融最是圓滑,不想得罪人。
他把大家叫在一起,先好言安慰了一番,才道:“花錢消災啊。”孫大人對下屬道:“你想想,南京出這么大的差池,若陛下真的深究,我們哪個能脫得了干系,若是碰上前朝那等暴虐的皇帝,咱們一個個恐怕項上人頭都難保,可如今呢,咱們只是沒了年底的俸祿……這簡直是朝廷的恩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