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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過了潯陽地界便沒有潯陽酒。”店家是個身材粗壯的婦人,桌案上放著沽酒的木提子和一把锃亮的大刀。
“那便要杜康酒吧。”洛云生掏出一片碎銀子扔過去。前朝是不許當街用銀子的,只能用銅板;大章開國的時候也是不許的,只是朝廷管轄越來越松懈,江湖中人又不懂這些個,銀兩就漸漸流通開了。
正沽酒間,對面飯館里跌跌撞撞跑出來一個小孩子。那孩子瘦瘦弱弱的,手中抱著一只饅頭拼命往嘴里塞,還沒吃完,就被追打出來的店小二踹倒在地。
“嗚嗚……”店小二和一個守店的壯漢,圍著小孩子踢打,那孩子一邊嗚嗚咽咽地哭,一邊把剩下的饅頭塞進嘴巴里。
一柄寒劍倏然刺到面前,店小二和壯漢趕緊躲閃。
“你們緣何要打他?”洛云生攔在小孩子面前,冷眼看著那兩個大男人。
“你沒看到他偷東西嗎?”店小二理直氣壯道。
洛云生把那孩子拉起來,扔給小二兩個銅板。小二拿著銅板在手中掂了掂,看看一臉書生氣的洛云生,嗤笑一聲,轉身進了店中不再理會。
待他回頭,那孩子已經撒腿跑開了。酒肆的婦人將沽好的酒葫蘆蓋上,耷拉著眼睛道:“世道這么亂,先生還是少管閑事的好。”
洛云生微微蹙眉,下意識地摸了一把腰間的錢袋子,腰間空空如也,“酒葫蘆我過會兒來取。”說罷,轉身朝著方才那小孩子奔逃的方向追去。
追至一處小巷,卻見里面站了兩個混混,其中一個抓著那瘦弱的小孩子,將他剛剛偷來的錢袋搶走,將人重重扔到地上。
洛云生一個箭步沖上去,接住孩子,放到一邊,“多謝俠士相助,那錢袋是我的,麻煩還給我。”
“呦呵,你說是你的就是你的了?這明明是我的錢袋,被這小王八蛋給偷走了!”混混冷笑著,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刀,抬手就朝洛云生刺來。
洛云生拔劍,穩穩地擋住混混的刀刃。他的劍術在大門派中不值一提,但對付這種小混混還是綽綽有余的,不出幾招就把人打倒在地。
混混惡狠狠地瞪著他,突然吹了個口哨。哨聲落,在街道兩邊的院落里,突然冒出了十幾個人。
“誰在我們鎮上撒野?”為首的人臉上有一道刀疤,虎背熊腰很是兇惡的樣子。一群人都拿著大刀,看到洛云生一個文弱書生,輕蔑一笑,問也不問就砍過來。
洛云生一驚,這些人出招是有路數的,皆是會武之輩,而且武功不低。十幾個人蜂擁而上,他那只能說一般的劍術很快就有些捉襟見肘。
“嚯——”為首的刀疤男子,大喝一聲,讓眾人退開,他自己一躍而起,劈頭砍來。
“咣當!”短兵相接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這一招如千金壓頂,洛云生被這力道壓得單膝跪地,苦苦支撐才沒有被砍到脖子。
“呵呵,上,砍死他!”原以為這漢子是要跟他比武,沒想到這人在壓住他之后,立時下令讓一邊的小弟上來補刀。
手中的劍不能動,動了就會血濺當場;可是不動,十幾把刀就會穿胸而過。自己也算行走江湖多年,今日竟要葬送于此嗎?
大刀映著夕陽的光芒,照在臉上,洛云生閉上眼,等待死亡。
“咣當當!”幾聲脆響,堪堪砍到身前的大刀,被一把鐵鉤齊齊掀開。洛云生睜開眼,就見一道月白色的影子在眼前掠過,一掌拍在那壯漢胸口,將那壯漢拍得連連后退,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七……”洛云生說了一個字,便如同被捏住喉嚨了一般,發不出聲來。因為眼前的一幕太不可思議了,穿著月白廣袖薄衫的少年,正是前兩日才見過的辰子戚。
身形起落,宛若游龍,一招一式,天威盡顯。這是……龍吟神功!
辰子戚只出了一掌,烏不見和涂不顯就撲上來,與那一群人戰成一團,另有四個黑衣人,緊隨其后,不多時就將一群刀法還不錯的混混打得滿地找牙。
一只灰色的錢袋子遞到面前,洛云生才回過神來,接到手里,重新系到腰間。
“先生,可有受傷?”辰子戚彎腰把人扶起來。
洛云生淡淡地行了個禮,“多謝王爺相救。”
“近來這一帶不太平,先生可要多加小心。”辰子戚做出溫和有禮、禮賢下士的姿態提醒道。因為素心宗的事,很多江湖人最近都在這里帶停留,確實比較亂。離開了廬山派庇護的潯陽城,處處都是危險。
洛云生點了點頭,并不多言,徑直去酒肆要回了葫蘆,看看亦步亦趨跟著他的辰子戚,緩緩嘆了口氣,“王爺若是來做皖王的說客,便請回吧。洛某行到哪里算哪里,寧可死在名山大川之間,也不會再去做什么官。”
說完,仰頭喝了一口酒,晃晃悠悠往客棧走去。
“先生錯了,我并非老二的說客。”辰子戚淡淡地著,回頭看了一眼幾步開外負手而立的丹漪。
洛云生也看到了丹漪,腳步不由得停了下來,“那位,可是鳳王殿下?”
“正是。”辰子戚微微地笑。他有丹漪在身邊,哪里需要去做辰子堅的爪牙?
洛云生認真審視了辰子戚片刻,“殿下果真是所有皇子中最聰慧的……然而殿下所求之事,恐怕與皖王無異,洛某恕難從命。”
辰子戚也不攔他,轉身去買了燒雞美酒,在客棧的院子里找他醉生夢死的洛云生,席地而坐,陪他喝兩杯。
“丹漪不許我喝酒,你可別告訴他,”辰子戚笑著仰頭喝了一大杯,辣得紅了眼睛,長長舒了一口氣,“你教我的那些東西,以前我不懂,就藩這一年,突然就懂了。”
洛云生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醉眼朦朧地看向手中的酒杯,并不插言。
辰子戚又喝了一口,像是哭又像是笑地輕嗤了一聲,“我看到了你所說的,江山傾頹,民不聊生;也見到了你所言的,皇家式微,天下將亂。”
“王爺……”洛云生猛地抬頭,震驚地看著他。
“國,還需文人來治,以武治國終究不是長遠之計。”辰子戚仿佛不知道自己說了多么驚世駭俗的話,只是笑著抬手,給洛云生和自己斟滿杜康酒。
洛云生端著杯子沒有喝,指尖微微發顫,“這當真是王爺所想的嗎?”
“不然呢,能是鳳王替我想的嗎?”辰子戚跟他碰杯,將杯中的酒喝干,重重地放在桌上,突然起身,朝著洛云生深深一拜,“自幼得先生教誨,我知先生對辰家江山憂心重重。不瞞先生,當年在章華臺,神明所選便是子戚,得神明指引可以修習龍吟神功。如今大章滿目瘡痍,天德救不了大章,辰子堅也沒打算救。子戚雖不才,愿憑一己之力振興河山,讓倉中有谷、衙中有官,習武可以報國、讀書亦可以報國!”
洛云生手中的杯子倏然落地,定定地看這樣眼前這位樣貌精致得過分的少年藩王,一顆早已灰敗的心,因為少年的一番話語,突然又恢復了色彩,噗通噗通快要跳出喉嚨。
“所以……”洛云生站起身,將躬著身子的辰子戚扶起來,緊緊攥著他的手腕,“王爺想要洛某做什么?”那雙既是書生又是劍客的眼中,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為了家國大義萬死不辭的決然與希望。
辰子戚微微一笑,“我想要先生,跟我回封地養雞。”
“……”洛云生半口沒咽的酒液,頓時卡在了喉嚨里,“啥?”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