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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車開得不緊不慢。看著中年警察謹慎地選擇措辭,克羅伊突然明白了。
“……誰死了?”
一陣沉默之后,警車的雨刷動了起來。下雨了。
“在得到家屬確認之前,我們不能作任何斷言。”
“我舅舅?還是戴司……加布里?”
“我們也不太清楚。等確認之后再說吧。”
克羅伊低下頭,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家里有蟲死了。如果非死不可的話,讓舅舅去吧。反正他沒幾個月可活了。克羅伊在心里暗自祈禱,如果非死不可,請不要選擇戴司,不要選擇加布里,選擇舅舅吧。
到了醫院,克羅伊被直接帶往太平間,而不是病房。長方形的房間里并排橫放著四張小床,一個中年雌蟲趴在其中一張上大哭。房間并不大,嗚咽卻在室內不斷回響。
“最那頭是飛行器司機。想讓你確認的是面前的三位。你現在……要叫個認識的蟲來嗎?”
警察關切地問,克羅伊只是答了句“不用了”,走進太平間。從緊挨著出租車司機那一個開始,依次掀起蓋在他們臉上的白布。
腫起的臉。巨大的傷口。燒傷的手足。繃帶白得刺眼。雖然已經面目全非,但確實還隱約帶著早就看慣的模樣。
“三人都是我的家屬。”克羅伊回到門口,對等在那里的中年警察這樣說道。
穿著日常服裝的馬修老師來到醫院。門診時間已過,已經熄燈的空曠候診室里,克羅伊慢慢地抬起頭。
坐在長椅上的克羅伊面前,馬修喘個不停。大概是跑過來的吧。離他和克羅伊打完電話還不到二十分鐘。
“這……該怎么說好呢……”
半張的嘴怎么也合不上,馬修含糊地說。
“對不起,老師,這么晚還叫你來。”
因為家里沒有其他親戚了。
“沒事,畢竟遇到了這種事。”
“能不能告訴我,火化需要多少錢?”
馬修有些困惑地皺起眉頭。
“火化?”
“他們叫我帶回去,可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從沒舉行過葬禮,失去干脆直接送去燒掉吧,你覺得呢?”
“喂!”馬修在長椅旁坐下,抓住克羅伊的肩膀,“你難道不難過嗎?”
克羅伊驚訝地看著馬修。
“當然難過了。你說什么呢?”
這下輪到馬修摸不著頭腦了。
“我很難過啊。哪怕是欠了一屁股債的舅舅,他死了我也會傷心的。戴司不在了,加布里也不在了,我當然會覺得寂寞啊。可是就算我在這里哭,尸體也不會自己走回家,只會腐爛啊。家里只剩我一個了,我必須做些什么才行。所以我才在想辦法啊。”
馬修有些后悔剛才說的話,冷靜了下來,問道:
“克羅伊,你有其他親屬嗎?”
“我從來沒聽戴司提起過半句親戚的事。”
“戴司是誰?”
“我死掉的哥哥。”
“是嗎……”馬修應和道。
“老師……”克羅伊繼續說,“我的哥哥和舅舅都已經沒救了,但弟弟還活著。為了火化,還有給弟弟治療,我想向你借錢。我給打工的地方打過電話,但是他們說不能預支工資。我還沒成年,也不能向銀行貸款,所以只能找你幫忙了。我可以做任何事情,但等我攢夠了錢,他們大概已經腐爛了……”
仿佛被滔滔不絕的克羅伊所壓倒,馬修沉默了。
“警察說是交通事故,這也沒什么稀奇的,對吧。每天都有蟲死去。只是這次不巧輪到我認識的蟲了。是那個疲勞駕駛的司機的錯,他應該會進監獄吧。不就是這么回事么。所以我……也沒什么可說……失去他們很難過,但是……也只是這樣而已。”
明明不冷,指尖卻在顫抖。
“只是輪到他們了,是的。不管是誰,總有一天會死的。”
馬修沉默不語,候診室里一片寂靜。
“我想了很多很多。該做什么,該怎么做,可是我真的是完全不知道。不知道怎么辦,也什么都做不到……”
克羅伊用雙手捂住嘴。
“對不起,跟你說這些沒用的。我……實在找不到其他能商量事情的蟲……”
馬修的手搭在克羅伊肩膀上,低聲說:“事情我了解了。別著急,錢的事我會幫忙的。”
各種手續都交給了馬修處理。遺體在緊鄰火葬場的安放處托管一晚上,第二天周日中午便火化了。當天似乎不是良辰吉日,火葬場里很空。下午,克羅伊把已化作灰燼的戴司和舅舅的骨灰帶回家。
馬修不但開飛行器送克羅伊,還負擔了直到骨灰收納完畢的一切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