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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太皇太后握住了太后的手,難得溫情的說了一句,“倒是很久沒聽你喊我額涅了。”
額涅是滿語母親的意思,剛?cè)雽m的時候,太后雖然性子膽怯,但也會親親熱熱的喊她額涅,后來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她就喊娘娘了。
太后紅了眼,緊緊的握著太皇太后的手。
好一會兒,太皇太后的神色終于緩了過來,靠在松軟的枕頭上,問道,“說吧,你有什么事,你這人,向來無事不登三寶殿。”
太后舒了一口氣,這才說道,“如今宮中伺候的是鈕鈷祿氏,她……似乎不得皇上歡心,陛下看著也不順心,您看,是否……是否需要尋個更妥帖知意的人去近身伺候?”
太皇太后眼皮微抬,目光如電掃過太后溫順的臉龐,瞬間便猜到了她的未盡之意,冷聲道,“妥帖,你指的哪個?”
太后被這一眼嚇到,她絞著手中的帕子,鼓起勇氣說道,“就是那個從小一直伺候的宮女,臣妾記起來似乎姓蘇,總歸是舊人,熟悉性情,或許……或許能讓皇上舒心些,眼下,還有什么比皇上的龍體康健更要緊呢?”
“她不行!”太皇太后目光一凜,斷然的說道。
太后眼中帶著懇求,“額涅,您處事向來洞若觀火,明察秋毫,臣妾萬分敬服,然世事紛擾,豈獨理之一字可盡斷?有些時候,人心里的委屈,盼頭,比規(guī)矩更重些,多念著這些,才不顯得冷了人心,這或許比金石良藥更能熨帖頑疾。”
這番話,她說得委婉,卻字字千斤,她記起自己和順治爺不睦的婚事,想起順治爺每次看到她那一副恨意滿滿的樣子,甚至在床笫之間也不曾溫情過,面對皇帝,她只有滿心的恐懼,實在是她一生的不幸。
能入宮來,當(dāng)這天下的皇后,是她一輩子的榮耀,延續(xù)科爾沁和朝廷的紐帶,但是對于她自己來說,實在是算不得幸事。
太皇太后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原來不止她,就是太后也看出來了,也是,她雖性情溫順柔和,卻是個難得明白人,加上太皇太后一直沒對她設(shè)防,她能從細枝末節(jié)猜出來,也是應(yīng)當(dāng),她只是一直裝糊涂罷了。
太皇太后握著暖爐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jié)泛白,她厲聲道,“后宮之事,關(guān)乎國本,豈能由著性子胡來?你退下吧!”
太后眼圈微紅,不敢再辯,起身行禮后默默退了出去。
暖閣內(nèi)重歸寂靜,太皇太后維持著端坐的姿態(tài),久久未動,太后最后那番話,像一根細針,刺入她堅硬的心口。
她想起孫子消瘦的臉頰,她一生殺伐果斷,以江山社稷為重,可此刻,那句“人心里的委屈,盼頭,比規(guī)矩更重些。”卻在她心頭縈繞不去。理智告訴她,召回那個女子風(fēng)險極大,可那一絲作為祖母的憐惜,以及或許真存在的“一線生機”,又在誘惑著她。
天色愈發(fā)暗沉,窗紙透進的光線模糊了太皇太后臉上復(fù)雜的表情。她沉默了仿佛有一個世紀那么久,終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沉聲對身旁的心腹蘇麻喇姑吩咐道:“去,傳那個蘇敏進宮。記住,要快,但要隱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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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接到太皇太后傳召的時候,愣了一下,來人也是熟人,是蘇麻喇姑,可見太皇太后對這件事的看重。
蘇麻喇姑還是和以往一樣,眼神溫和,語氣柔軟,像看著自己的小輩一般,說道,“別害怕,穿著素凈一點,收拾下常用的東西,但是要快。”
蘇敏聽了這話抬起頭來,試探的問道,“蘇姑姑,這是……,寶瓶也跟著臣女一同去嗎?”蘇敏已經(jīng)出宮,不再是伺候皇帝的宮女,自然不需要自稱奴婢了,按著父親的官職,自稱臣女就很恰當(dāng)了。
蘇麻喇姑說道,“可以,讓她快些準(zhǔn)備行囊吧。”
蘇敏就明白了蘇麻喇姑的意思了,她心中隱隱生出期盼來,馬上就打起了精神,先去給李氏說了一聲,又讓寶瓶去收拾東西。
然后叫人去給揚古泰送信兒去,告知她的去向。
揚古泰聽信兒過來的時候,蘇敏已經(jīng)入宮去了,他站在原地半天,愣愣的,手上的傘落下,讓雪落在他俊朗英挺的面容上。
他裹著件寶藍暗紋緞常服,他腕間戴著蘇敏送給他的玉珠子手鏈,隨抬手攏衣襟的動作,被陽光刺出閃耀的光芒來,閃的他眼睛都刺痛了。
蘇敏入宮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黑了,她進了熟悉的宮殿,這里她住了八年,幾乎閉著眼睛都能知道路。
屋內(nèi)彌漫著藥味兒,顯然太皇太后也不舒服,蘇敏低眉順眼的,看到蘇嬤嬤在一旁站著,看了她一眼,千言萬語都在這眼神中。
蘇敏看蘇嬤嬤神態(tài),就知道蘇嬤嬤過的應(yīng)該不差,倒也安心了。
太皇太后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目光銳利得能穿透人心,“阿敏,抬起頭來。”太皇太后的聲音不帶絲毫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