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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不踏入塵土飛揚的庫房內部,只靜靜立在廊柱旁,看著仆婦們依照林月禾定下的規程,將金黃的谷粒在竹篩中嘩啦啦地翻滾,揚起的輕塵在光束中浮動。
“這簸箕傾斜的角度需再低些。”林月禾的聲音從庫房內傳來,“力道要勻,方能將秕谷盡數揚出。”
她邊說邊示范,手指靈巧地調整著一位仆婦的手勢,裙裾拂過地面,沾染了薄灰也渾然不覺。
宋清霜的目光掠過林月禾沾了塵土的月白裙擺,那點灰漬在她素凈的衣料上格外顯眼。
她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捻緊了袖口,隨即又緩緩松開,視線轉向別處,好似只是不經意的一瞥。
待到鐵匠鋪將新制的第一具曲轅犁送來,宋清霜更是親至府中校場。
春寒料峭,她裹著素錦斗篷,立于場邊老槐樹的陰影下,并未靠近那群圍攏著新犁的人。
場中,林月禾正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卻有力的手腕,與宋知遠請來的老把式一同蹲在犁旁。
她的手指撫過光滑的轅木,點在犁鏵與轅木的連接處。
“老伯,您看此處弧度。”林月禾指著曲轅犁,側頭對老農說道,“若能再緩上兩分,牛力牽引時是否更為順遂,不易卡頓?”
老農瞇著眼,粗糙的手掌摩挲著那彎曲的轅木,沉吟道:
“小姐心細,小老兒也覺得這直改曲是好事,只是這彎度拿捏……待俺試試便知。”
宋清霜離得雖不遠不近,卻恰好能聽見林月禾溫煦耐心的解說,以及那老農帶著鄉音的回應。
她看著林月禾因專注而微蹙的眉心,和那被春風拂動的幾縷碎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知遠搓著手湊到槐樹下,呵出一口白氣:
“大姐,你也來瞧這新鮮物事?月禾這腦子就是活絡,這彎彎繞繞的犁轅,瞧著是比那直來直去的省勁。”
宋清霜眸光未轉,依舊望著場中,語氣平淡無波:
“農事關乎收成,新器是否得用,自然要親眼看過方能作數。”
這時,老農吆喝著耕牛,扶著新犁在校場空地上緩緩前行。
犁鏵破開濕潤的泥土,翻卷出深褐色的浪痕。
林月禾緊跟在后,仔細觀察著犁頭入土的深淺與翻土的均勻程度,不時微微頷首。
試犁結束,林月禾直起身,輕吁一口氣,額角已滲出細密汗珠。
一直安靜候在場邊的小草,立刻捧著柔軟的布巾和溫熱的茶水快步上前。
“月禾姐,快擦擦汗。”小草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關切,將布巾遞上,又舉起茶杯,“茶水是溫的,正好入口。”
林月禾接過布巾隨意擦了擦額角,又就著小草的手飲了半杯水,動作自然親昵。
她抬眼間,目光恰好與槐樹下宋清霜投來的視線相遇。
那雙沉靜的眸子里似乎比平日更添了幾分清寒。
林月禾微微一怔,隨即恢復如常,隔著距離,對著宋清霜的方向略一頷首,算是見禮,神色疏淡。
宋清霜下頜的線條似乎繃緊了一瞬,她沒有任何回應,漠然移開目光,轉身,由丫鬟簇擁著悄然離去。
此后,無論是查看堆肥坑的挖掘進度,還是巡視初步平整過的示范田壟,宋清霜的身影總會如期而至。
她依舊言語不多,問詢也僅限關鍵,多數時候只是靜默地看,看翻新的泥土,看陌生的農具,也看那個在田間地頭愈發顯得從容于此的身影。
此后,但凡林月禾出現之處,大小姐宋清霜多半也在左近。
兩人之間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并無多余交談,一者躬身于泥土實務,一者凝立于田埂旁觀。
連日晴好,春耕事宜推進順利。
這日午后,林月禾獨自在示范田邊查看新引水渠的走向。
天色不知何時暗沉下來,烏云低壓,遠處隱隱傳來悶雷聲。
她正凝神比對著手中的草圖與實地情況,未及察覺天氣驟變。
直到豆大的雨點毫無征兆地砸落,頃刻間便成了滂沱之勢。
春寒料峭,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衣衫。
林月禾低呼一聲,慌忙將圖紙護在懷里,四下張望尋找避雨之處。
最近的是一座堆放農具的簡陋草棚,她不及多想,快步向那邊跑去。
雨幕密集,視線模糊。
她只顧低頭疾走,未留意腳下被雨水沖刷得松軟的田埂,腳下一滑,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泥濘之中。
手肘和膝蓋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懷中的圖紙也散落開來,沾上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