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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禹州再度揮師直指皇城,絕非易事。此等大事，非但需有萬全之策，更要兵精糧足、器械齊備,方有十分把握。

故而這段時日,眾人常聚在一起,商議進退方略。算來核心人物倒也不少，除陸呈辭外，尚有沈家夫子、其表兄付恒,以及陸瑜與其舅父。

這幾人單拎出來,個個皆是英杰之輩，堪稱朝中翹楚。然聚在一起，各人對朝局時勢、往日政事的見解卻大有不同，各有主張。幾番深談下來,竟始終未能議定萬全之策。

這其中,最通曉朝堂格局與天下形勢的,當(dāng)屬陸瑜；而善于掌控全局、智謀深遠者,則是陸呈辭。二人交談間，雖各執(zhí)一詞，卻皆言之成理。

一場商議下來,終究未得妥帖之法?？梢娙硕鄤t心散,言雜則神離，終究缺了一股能將眾人凝聚的核心力量。

而今最要緊的，便是要有一位能人站出來，執(zhí)掌全局，統(tǒng)合眾議，方能做出精準(zhǔn)無誤的決斷。

眾人議畢從房中出來時，面上皆帶著幾分凝重。此時沈識因正在院中晾曬嬰孩的小衣。

這處院落景致頗佳,四圍青山環(huán)抱，清風(fēng)拂過，散去燥熱。溫軟的日光照在那細軟衣衫上，漾開點點斑斕光暈，瞧著分外輕柔舒適。

沈識因?qū)Ｗ⒌乩碇陆?，動作輕緩細致。她今日只穿了件素凈的粉衫，比往昔的華服簡樸許多，卻在烏發(fā)云鬢映襯下，更顯身姿窈窕，別有一番田園韻致。

她傷勢已大致痊愈，氣色也好了不少。仰首晾掛那小小衣衫時，微風(fēng)拂動她如墨青絲。槐樹蔭下，宛若畫中仙，恬靜美好得教人移不開眼。

陸呈辭與陸瑜一前一后踏出房門，卻在階前不約而同地頓住腳步，目光皆落在那院中晾衣的身影上。

陸呈辭初時看得怔住，驀地醒覺陸瑜亦在身側(cè)，忙側(cè)身擋在他跟前，低聲道：“別亂看?！闭f罷便朝沈識因走去。

沈識因聽得腳步聲轉(zhuǎn)頭望來，見是陸呈辭，眉眼霎時漾開笑意：“今早趕制了幾件小兒衣裳，剛漿洗過，待孩兒穿上，定是極好看的?！?

陸呈辭凝望著她彎彎的笑眼——這些時日她總是這般歡喜。雖過著清簡日子，卻似甘之如飴，不僅

將兩人居處打理得雅致溫馨，每當(dāng)他操練歸來，總會奉上暖茶；時常倚在窗下讀書，更多時候是抱著家姐的小孩兒，哼著童謠輕輕搖晃。

曾經(jīng)總是郁郁寡歡的人兒，如今愈發(fā)通透動人，眉眼間俱是溫婉親和。

陸呈辭含笑應(yīng)著，也拿起一件小衣與她一同晾曬。

陸瑜仍立在門前，望著這溫馨景象出了會神，良久才垂下眼眸，獨自往膳廳去了。

二人在院中晾罷衣物，執(zhí)手同往膳廳。如今不比往日，用飯多是聚在一起，平日皆是沈識因與母親下廚。雖不復(fù)從前錦衣玉食，這般清簡日子倒也不覺辛苦。

這些時日，沈識因隨著母親學(xué)了好些菜式，閑時更翻閱不少兵書策論。她深知再不能如從前那般只顧安逸度日，總想著多學(xué)些本事，若能幫襯眾人一二自是最好，縱使幫不上忙，也斷不能成了大家的拖累。

二人相攜進屋，眾人皆已到齊。這些時日同席用飯多了，雖都知曉陸瑜昔日對沈識因的情意，但見他近來言行坦然，不曾有過半分逾矩，席間便也不覺尷尬。

沈識因雖對陸瑜曾將自己困在宮中之事仍有芥蒂，然山河動蕩之際，這般私怨在大義面前，實在不值一提。

陸瑜抬眼見他二人進來卻未作聲，只默默捧起碗盞。

陸呈辭與沈識因坐定，陸呈辭為沈識因取來碗筷，又盛了碗熱粥。

姚舒盛了碗雞湯推到陸呈辭面前：“今日多燉了些，最是滋補，快多用些?！?

陸呈辭忙道謝：“多謝岳母。”

將湯碗遞給陸呈辭后，她又舀了一碗輕輕放在陸瑜面前，溫聲道：“大夫說你近來胃口欠佳。這湯我特意燉得清淡，里頭還添了些胡蘿卜，想來該合你口味?！?

陸瑜雙手接過湯碗：“多謝伯母?！?

“不必見外。”姚舒眉眼慈和，“往后都是一家人。我既將付恒與周燁視若己出，待你自然也是一般的。”

她言語親切通透，身為母親，最知這些孩子經(jīng)了多少苦難，是如何一步步熬到今日。她總惦記著他們的身子與心境，時常變著法子給他們燉補湯、做點心。

至于陸瑜昔日對沈識因所做種種，她雖也曾心生慍怒，但如今既然他已是共謀大事的要緊人物，這些前塵舊怨，她自不會再去計較。

眾人越是這般寬厚相待，陸瑜心中反倒愈發(fā)慚愧。想起昔日為遂己愿，為爭那份情愫，行事太過偏執(zhí)，終究傷了沈識因與祖父。

他赧然垂首，默然舉箸。

陸呈辭瞥見他這般情狀，心下明了，沉聲道：“近來多用些飯食，勤加操練。過些時日我需往京城探探虛實，屆時還需你相助?！?

陸瑜低低應(yīng)了一聲，仍不曾抬頭。

眾人正用著飯，忽見一人疾步來報：“尋著了，那大太監(jiān)與神醫(yī)都尋著了?！?

陸瑜聞言驟然起身，急問道：“人在何處？”

不待來人回話，便見一個身影踉蹌?chuàng)渲粮埃瑩渫ü虻乖谒媲埃暩吆簦骸袄吓狄姳菹??！?

老太監(jiān)話音未落，淚水已簌簌而下。陸瑜急忙俯身相扶，見他安然無恙，不由激動道：“我還當(dāng)此生再難相見……活著就好。只是如今我已非天子，不過一介布衣，不必行此大禮?！?

那太監(jiān)風(fēng)塵仆仆，面上盡是滄桑痕跡。他拭了把淚，哽咽道：“是老奴失職，未能護得陛下周全?！?

大太監(jiān)說著將身旁大夫拉至跟前：“這一路拼死護他前來，只因他是您的救星。如今總算將人帶到，定要讓他好生為您診治?！?

陸瑜心中觸動，溫聲道：“好，我定當(dāng)全力配合?！?

見這許多人皆為他的性命與病體這般奔走拼命，他也自覺該振作精神，再不能為這病骨支離的身子終日消沉。

憶起從前，他本是那般豁達開朗的性子，萬事不縈于懷。不知從何時起，竟變得這般郁郁寡歡，甚而常萌死志。而今望著眼前這一張張真摯的面容，他又有何顏面再輕賤己身？

心頭酸楚難當(dāng)，他強壓下翻涌的澀意，朝那醫(yī)師深深一揖：“這副殘軀，就托付給先生了。但求能將病治好，如常人般康健度日，還望先生相助。”

大夫急忙上前攙扶：“您不必多禮，此乃醫(yī)者本分。老夫定當(dāng)竭盡全力，必使您重獲安康。”

能治愈沉疴，這是何等幸事！

姚舒聞言展顏笑道：“瞧罷，我早說過你們這些孩子都是大富大貴的命數(shù)。往后的日子還長著，定要好好保重。我還盼著回京城嘗東街的果子干，聽西街的戲班子唱戲呢。就等著你們帶我們重回京城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