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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位向來疼愛他的老臣,眼中卻只剩憐惜與痛色。作為兩朝元老,太師所慮遠比他這個太子要深遠得多。
他終究太過信賴太師了,以至于始終不愿相信這位與自己情誼深厚的長輩會突然改變心意。
或許,終究還是因為擔憂他的身子。怕他這般病弱之軀,既無精力也無能力去爭奪皇位,更遑論為天下蒼生謀福祉。
在這位老臣眼中,為君者首要的便是強健的體魄。他見慣了皇室中血雨腥風的爭斗,哪個皇子不是要在豺狼虎豹般的對手間周旋?
即便是那個剛從外尋回來不過兩年的陸呈辭,單論體魄也遠勝于他。
可誰人知曉,太子雖疾病纏身,卻懷著一顆七竅玲瓏心。他能容常人不能容之事,忍常人不能忍之苦,為達成夙愿可以徹夜不眠地鉆研。
這般既懷柔情又具韌性的兒郎,普天之下實在難尋。
并非所有天家子弟都野心勃勃,他不過是想好好活著,同時懷著濟世安民的宏愿。
自幼所受的教導(dǎo),造就了他遠超常人的謀略與胸襟。單論他研讀的典籍、設(shè)計的戰(zhàn)船與火炮,便是舉國上下無人能及——即便是陸呈辭也望塵莫及。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終究敵不過命數(shù)。
他唯一戰(zhàn)勝不了,也再挽回不了的,唯有那個沈姑娘。
曾有那么三個月光景,他傾盡畢生溫柔,將滿腔深情都付與那位姑娘。日日細心呵護,只盼能暖化她的心,讓她也生出幾分情意。
那段時日里,兩人時常相伴,她望向太子的眼神漸漸染上了別樣的情愫。雖不曾有過逾矩之舉,但眼波流轉(zhuǎn)間自有一種靈犀相通。
那是心與心的相契,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欣賞與歡喜,恍若在茫茫人世尋得了獨一無二的知音。
這般光風霽月的人物,但凡與他深交過的,又有幾個能不動心?
但這些,都是他作為一個旁觀者的揣測。
世間人人皆有不得已,各有各的難處與隱衷。
每個靈魂都有獨屬于自己的光華,而他們的緣分,終究是差了一步。
姑娘生就一副倔強心腸,任憑太子如何溫存相待,即便她眸中已掩不住欣賞與可憐,仍要強自保持著分寸。
那日的情景大太監(jiān)記得分明。正月最后一場雪紛紛揚揚,太子與沈姑娘在亭中圍爐而坐。
太子望著漫天瓊瑤吟詩談笑,說起平生抱負、書中趣事,還有那些令人心馳神往的風月佳話。
姑娘靜靜坐在一旁,聽他溫聲細語,看他神采飛揚的眉宇,笑得是那般明亮,仿佛她眼里看到的是一輪皎潔的月亮。
可即便如此,當太子再度向她表露心跡時,那姑娘仍是“撲通”一聲跪在雪地里,連連磕了幾個頭。
她說自己早已心有所屬,說家中還有未婚夫婿,懇求太子放她與祖父歸去。
太子直挺挺地立在漫天飛雪中,看著她倔強地一次次俯身叩拜,聽著那些決絕的話語,整顆心仿佛被刺穿。眼眶紅了又紅,最終將淚水強壓在眸底。
良久,他伸手欲扶她起身,她卻執(zhí)意跪著不肯起:“若殿下不允臣女攜祖父離去,臣女便長跪于此,直到殿下開恩為止。”
那一瞬,連他這個太監(jiān)都忍不住懷疑,往日姑娘對太子展露的溫存笑意,那含情脈脈的眼波,還有偶爾流露的悸動,莫非都只是為了討太子歡心,好換得祖孫二人回去?
莫非太過善良,在可憐太子這個病殃殃且努力的人。
那日,雪下得實在大。
太子俯身要去攙扶,姑娘卻倔強地不肯起身,任憑大雪落滿肩頭,任憑唇色凍得發(fā)紫。
后來,她哭了。
跪在雪地里無聲地落淚,淚水漣漣而下,一聲聲祈求太子放了她的祖父。
他分不清這眼淚究竟為哪般。
是為祖父的安危憂心?是為違心抉擇而痛苦?抑或……是對這病弱太子的憐惜?
還是動了不該動的心?
無人能窺見那顆心里究竟藏著怎樣的心思。
太子就那樣屈尊蹲在她面前,等著她起身。可左等右等,那抹身影始終倔強地跪在雪地里不動。
東宮上下宮人望著太子單薄的身軀漸漸被大雪覆蓋,凍得唇色發(fā)青卻仍不肯起身,紛紛撲通跪倒一片。
人人都為這個好不容易覓得些許溫存的太子揪著心。
說來那姑娘也矛盾得很,若說她狠心,偏又淚落不止;若說有情,卻始終不肯起身。
這般僵持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太子支撐不住倒在雪地里,姑娘這才哭著站起身。
太子這一病便是數(shù)日,纏綿病榻難以起身。而姑娘也將自己鎖在房中,既不探視也不出門,就這般硬生生把自己囚禁起來。
最后,太子憑著那股韌勁慢慢好轉(zhuǎn),只是心上的傷,怕是再難痊愈了。
他平靜地飲盡一碗碗湯藥,而后主動走到姑娘房門前,鄭重向她致歉。即便得了道歉,那姑娘也再未對他展露過笑顏。
后來姑娘也病倒了,昏沉數(shù)日不醒。太子守在榻前寸步不離,太醫(yī)診脈后只說這是心病,再經(jīng)不得半分刺激。
望著那張憔悴的面容,太子終是選擇了放手。
是的,他放手了。
那日他在房中獨坐許久,再出現(xiàn)在人前時,眼眶紅腫得厲害。
他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