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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另一只手,還攥著陸瑜方才遞來的那枚耳墜。
他何嘗不明白陸瑜此舉的用意?無非是想在他心里種下一根刺。
陸瑜確實得逞了。
那股翻涌的醋意與怒火灼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疼得他喘不過氣。
回京這些時日,他并非沒有打探過沈識因在宮中的境況。宮人們都說陸瑜待她極好,好到近乎掏心掏肺。
陸瑜本就是個別樣的性子,極能忍,又耐得下心,待人處事總帶著三分春風化雨的溫柔,最擅長的便是叫人卸下心防,不知不覺沉溺其中。這般人物,原就有著教人難以抗拒的魅力。
記得最后一次見面時,他曾鄭重告誡過沈識因,務必對太子多留些心。
可到頭來,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他早該明白,任是心性再堅韌的人,也難抵那般滴水穿石的溫柔。何況識因年紀尚小,涉世未深,會被蠱惑,亦是人之常情。
他能想通這些道理,可胸口那團郁氣卻絞得他難受。
這滋味,真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可他如何能將錯處全推給識因?當初若不是他棋差一著,敗走京城,未能護她周全,又怎會容她一次次被召入深宮,落入他人織就的溫柔羅網?
若他再警醒些、再強韌些,或許今日坐在那龍椅上的便不會是新帝,他也不會僅屈居親王之位,連心愛之人都護不住。
此番身份地位雖更進一步,可他失去的又何嘗少?這些夜里他反復思量,要如何一步步謀劃,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
這絕非一朝一夕之功,或許要一年、兩年,甚至更久。其間艱險自不必說,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可即便前路荊棘遍布,他也必須咬牙走下去。
屬于他的,絕不容旁人再覬覦半分,他的沈識因,更不能再讓陸瑜惦記。
她仍是一言不發,他又側目看她,又是心疼又是氣悶,自己也賭氣不愿先開口,只怕一開口便要說傷人的話。
如此,兩人就這般各懷心事,默默走了很長一段路。
直至行至熙攘街口,他瞧見她眉眼間掩不住的倦色,終是心軟了
。
他快步繞到她身前蹲下,將寬闊的背脊展露在她眼前,聲音悶悶的:“走了這般遠,定是累了。上來,我背你。”
她聞言怔了怔,望著他寬厚的背脊,終是輕輕伏了上去。他穩穩托住她,起身一步步向前走去。
初春的日頭暖融融地灑在身上,即便心底還沁著涼意,被這光一照,似乎也緩了幾分。
她將側臉輕輕貼在他堅實的后背上,雙臂環住他脖頸,默然感受著那份熟悉的體溫。他不言語,她也不作聲,只余腳步聲在青石路上輕輕回響。
起初他步履尚快,眼見太師府漸近,卻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他想與她多獨處一會兒。
耳邊傳來極力壓抑的、細碎的抽泣聲。
她哭了。
他驀地頓住腳步,就那般背著她,靜靜立在傾瀉的春光里。兩道長長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處,仿佛再也分不開。
他喉頭動了動,輕聲哄道:“哭什么,一會兒就到家了。”
她卻哭得更兇了,將臉深深埋在他背上,哽咽著斷斷續續道:“陸呈辭……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
這一聲聲“對不起”鉆進耳中,像針一般扎得他心頭驟痛。
他不要聽這個,他寧愿她鬧、她怨,也不想聽她的道歉。
這意味著什么,他不敢深想。
“沈識因。”他幾乎是從齒縫里擠出聲音,“你聽著,我不許你說這種話,永遠都不許向我道歉。”
話音未落,自己的聲音先顫了,眼眶也跟著泛起潮熱。
背上的哭聲卻愈發壓抑不住,溫熱的淚洇濕了他大片衣衫。
他在原地僵立許久,直到春風將衣襟吹得半干,才默然背著她,一步步走向太師府。直至府門在望,兩人再無一語。
行至太師府院門前,他將她輕輕放下。見她雙眼紅腫,淚痕猶濕,便俯身用指腹替她拭去頰邊淚痕,又理了理她微亂的鬢發,沉聲道:“莫再哭了。快進去見見父親母親,好生用飯,再安穩睡一覺。別多想,明日一早,我定讓你見到祖父。”
他越是勸,她的淚卻落得越發急。他不知她這三個月究竟經歷了怎樣的煎熬,只瞧得出她心神已近枯竭。
“快進去吧。”他又低聲催了一句。她點了點頭,轉身踏進院門。
他望著那抹瘦削得仿佛風一吹便要散去的背影,眼眶驟然酸熱,一股灼燙的澀意直沖心口。
他未再停留,轉身離去。回到親王府時,暮色已沉沉壓下。
如今的親王府早已不同往日,父親不在了,劉側妃與陸柏銘也被他另行安置。偌大的府邸空空蕩蕩,只剩他一人獨對寂寥庭軒。
曾幾何時,他以為最終會與他爭奪那把椅子的,會是陸柏銘。卻未料到,到頭來,陸柏銘竟連踏入這場棋局的資格都不曾有。
岳秋見他回來,急忙迎上前:“王爺,如何?可曾將沈姑娘接回來?”
陸呈辭面色沉郁,眸光晦暗,只大步流星地往寢殿走去。
岳秋見他默不作聲,又細瞧他神色,心下不由一緊:“莫非……未能接出沈姑娘?”
他緊跟幾步,低聲道:“方才宮里遞來消息,我們的人連日探查,總算尋到了太師的藏身之處。皇上將人藏得極為隱蔽,守衛更是森嚴,要想救人……只怕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