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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雨霽初晴,空氣里漫著泥土的清新氣息。那棵梧桐樹的葉子已盡數轉黃,落葉鋪了滿地,倒也別有一番韻致。
不多時,沈識因換好衣裳出來。寬大的月白錦衣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她提著衣擺走到陸呈辭面前,頰邊泛紅地道:“你瞧,實在太大了。”
陸呈辭垂眸看她,見寬大的衣領更襯得她一張小臉玲瓏剔透,不由莞爾:“我帶你去買身合體的。”
“要上街嗎?”沈識因急忙問。
陸呈辭看出她的顧慮,心頭莫名泛酸:“怕被許夙陽撞見?”
她搖頭:“是怕被所有人撞見。”
陸呈辭默然不語,面色沉了幾分。他走到衣柜前取出一方面紗遞給她:“戴上罷,免得教你那未婚夫瞧見了。”
這話里酸意幾乎要溢出來。明明他才是她第一個男人,如今反倒要這般躲躲藏藏。
沈識因瞧出他神色不豫,輕輕笑了笑,將面紗戴好。
二人相偕出門,陸呈辭讓小廝備了馬車,小心扶著沈識因上車去。
時近黃昏,車廂內光線昏暗,兩個人安靜地坐著。
狹小的空間令沈識因有些不好意思,雖看不清陸呈辭的面容,卻能感覺到他始終注視著自己。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這般與一個有過肌膚之親的男子面對面坐著。心中百轉千回,思忖著該如何與
許夙陽退婚。
可圣旨方下,許家又正得圣心,就連祖父也不敢輕舉妄動,此時退婚談何容易。唯今之計,只能暫且拖延,再尋他法。
她一直沉默不語,陸呈辭卻似能洞悉她的心思,清聲道:“不必過于憂心,我自有法子解除婚約,斷不會讓太師府受牽連。只是許夙陽那邊,你莫要與他太過親近,若有難處,隨時來尋我。”
他這話說得頗有幾分霸道,沈識因應了一聲:“好。”
馬車在一家裁縫鋪前停下,陸呈辭扶著沈識因下來。二人進了店,店家熱情相迎,沈識因挑了件繡著海棠花的粉色衣服穿上。店家在一旁連聲贊嘆:“公子好福氣,尊夫人這般身段氣度,尋常衣裳穿在身上都顯得貴氣非凡。”
“夫人”二字聽得沈識因臉頰飛紅,正要開口解釋,卻被陸呈辭握住了手。他取出一錠銀子遞給店家,牽著她出去了。
上了馬車,他還一直牽著她。他的手很好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她只覺得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想要掙開,他卻握得更緊了。
馬車又在一家飯館前停下。這家飯館雖不大,卻布置得十分別致潔凈。
二人方才踏入店內,店家便立即迎上前來,歡喜地朝陸呈辭行了個大禮,熱絡道:“呈辭來了,快里邊請坐。”
她說著,目光轉向沈識因。沈識因抬眼望去,只見是位四十余歲的婦人,她面容慈祥和善,看起來格外親切。
陸呈辭一邊為她解下面紗,一邊對店家道:“余嬸,今日還是肉絲面,多添些青筍。”
余嬸連忙應聲:“好嘞,一定多加。”
說著,她仔細瞧著沈識因,心下暗嘆怎會有這般標致的姑娘。身段窈窕,肌膚勝雪,五官精致,氣質端莊,真真是驚為天人。與眼前這位貴公子站在一處,恰似一對璧人。
余嬸看得癡了,憨憨笑道:“當真是一對神仙眷侶,快請坐,我這就去做面。”
沈識因被夸得面泛紅霞,見余嬸轉身去灶間忙碌,便跟著陸呈辭來到臨窗的位置坐下。
時近黃昏,店里已無其他客人。陸呈辭特地將店門掩上,這般便無人會認出他們,也不會有人來打擾。
陸呈辭執壺為沈識因斟了杯茶,推至她面前,溫聲道:“余嬸是我昔年流落在外時結識的。那時我險些餓死路邊,是她救了我,還給我煮了碗面吃。那碗面不僅救了我的性命,更是我此生吃過最美味的食物。后來我回京便將她接了過來,給她開了這家面館。我平日得空就會來吃面。余嬸為人忠厚,待我向長輩一樣好。”
沈識因聞言這才恍然,難怪方才余嬸那般親昵地喚他“呈辭”。
她微垂螓首,輕聲道:“余嬸于你有恩,原該好生答謝才是。今日來得倉促,未曾備禮,實在失禮了。”
她素來待人溫善,聽聞余嬸搭救過他,心中很是感激。
陸呈辭未料她這般放在心上,道:“無妨,下次來再帶。”
又看向她,溫聲道:“你不也救過我嗎?這份恩情,我一直記著。”
沈識因下意識點頭:“是你先救的我。”
她話音方落便怔了一下。
陸呈辭眼底笑意更深,她剛才還說不記得,此刻卻說漏了嘴。她分明是憶起來了,就是不想承認。
沈識因反應過來忙岔開話頭:“你當年為何遭人追殺?身為親王府世子,尊貴無比,怎么會有人如此膽大包天?難道王爺不管嗎?”
自恢復記憶后,她始終不解,為何堂堂世子會流落在外,甚至要她尋人相救。
陸呈辭執起茶盞輕啜一口,默然片刻道:“五歲那年,我母親被陛下賜藥毒斃,就那般在我眼前斷了氣。直至十三歲,父親迎娶劉側妃,還帶了個孩子回來,那孩子便是陸柏銘。”
他說起了那段長達六年的痛苦經歷:“起初家中尚算和睦。后來有一陣父親常不在府中。有回我病得厲害,高燒不止幾近昏迷,府醫醫治多日不見起色,管家便帶我出城就醫。誰知半路遭遇殺手,管家當場殞命,我也身受重傷。”
“我拖著傷軀拼命逃竄,昏沉間跌入河中,后來被一位漁民所救。再醒來時,什么都不記得了,自此以后便開始長達六年的逃亡生活。”
“我不知為何總是被人追殺,每次剛尋到安身之處,追兵就殺了過來。”
“直到第五年,記憶才逐漸恢復。后來,我本欲重返回親王府,奈何歸路艱難,始終有人暗中追蹤。遞出去的書信皆石沉大海,每次接近京城便有無數殺手圍追堵截,仿佛專為取我性命而來。”
他唇角泛起一絲苦笑:“許是我命硬,六年顛沛竟都熬了過來。最后一次,被圍困在寺廟中,慶幸當時遇見你,幫我尋來了舅父,我這才得以脫身。”
“沈識因。”他深深望著她,“我當真感激你,是你讓我又活了一次。”
這一句“又活了一次”,字字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