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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沈識因并不清楚自己為何要停在這兒。那些甜膩的糕點,分明不是祖母喜愛的口味,她卻依舊讓店家包上一些。打包時,目光也總似有若無地向四周掃去,像是被什么牽著。
直到真的瞥見那道身影時,她整個頭皮都倏地一麻。
人與人之間,或許當真存在某種無形的牽引。無論置身何地,只要那人出現,心神便自有感應,開始不由自主地尋覓。
因此,今日遇見陸呈辭,她雖似早有預感,可當目光真正相迎的剎那,她仍是措手不及。
這幾日,她總反復做一個詭異的夢。
夢里,在一間漆黑無光的屋子里,她被人狠狠摜在床榻上,任憑如何掙扎嘶喊都無濟于事。混亂間,她摸到一件冰冷堅硬的器具,使出全身力氣狠狠向對方砸去,這才得以脫身。
她拼命地跑,一路不敢回頭,直至渾身滾燙、喉間干渴得如同燒灼,才跌跌撞撞尋到一處堆滿柴火的雜間。
朦朧中,她瞧見一名男子,那男子身形清瘦,面目模糊,她想也不想直接撲了上去。
之后,那些糾纏的、炙熱的、令人面紅耳赤的畫面——擁抱、親吻、乃至更深的放縱,都真實得駭人,仿佛曾親身經歷過一般。
她只覺得胸口燥熱難當,像有一團火要跳出來。
這場荒誕又羞恥的夢,她接連做了幾夜,不禁讓她害怕:或許在她失去的那段記憶里,當真發生過什么可怕的事。
夢境與殘存的記憶碎片漸漸重疊,虛虛實實,教她已分不清何為夢境、何為真實。
方才與陸呈辭那一眼對視,讓她慌亂得無以復加,只得匆匆拎了點心,一頭扎進旁側的窄巷。
她原只想遠遠避開他,卻未料到,他竟徑直追了上來。
身后傳來他清冷的嗓音,她腳步微微一滯,沒有回頭,繼續向前走去。不料他緊隨不舍,兩人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沈識因。”
“我有話同你說。”
他再次叫她,她終究還是鬼使神差地停住了。她轉過身,只見他已經大步迫至眼前。她強自壓下心緒,垂首行禮道:“拜見世子。”
這一聲“世子”喚得極是生疏冷淡。
陸呈辭立于三步之外靜默地望著她,看她這般疏離模樣,心中百味雜陳。目光掠過她身后幽深的巷子,微微皺起了眉頭。這里僻靜無人,她為了躲他,竟獨自鉆入這等地方。
他清聲開口:“往后見了我,不必這般疏離,更無需躲著我。”
她沒做聲,只抬頭看他。
二人將近一月未見,他清減了許多。這些時日她雖未特意打聽他的消息,但從父親與兄長偶爾的交談中,隱約聽出宮中出了亂子。
運河糧倉起火后掀起軒然大波,祖父、父親和兄長接連數日早出晚歸,忙碌不堪。她漸漸察覺朝堂局勢果真如陸呈辭所言并不簡單,或許祖父當真陷入了他人設下的圈套,那些話未必是在騙她。
還有東街命案一事,她也聽聞陸呈辭幾次尋過許夙陽。許夙陽在她面前提起時,話里話外都帶著對陸呈辭的不滿與憤懣。
想來這段日子他應當十分忙碌,這才消瘦至此。
瘦削后的他更顯清俊,只是不說不笑時,周身那股清貴之氣愈發凜然,教人不敢靠近。
她移開目光,輕聲問道:“不知陸世子尋我,所為何事?”
終究還是要禮數周到。
陸呈辭聞言向前邁了一步,而她卻下意識地向后退了一步。
她這一退,不禁讓他沉了一下眼眸。
他停下腳步,放緩了些語氣:“不必緊張,我只是想與你說幾句話。”
將近一月未見,今日在街上偶然相逢,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想喚住她。可瞧她這般模樣,似乎并不愿與自己多言。
沈識因垂眸道:“世子多慮了,我并不緊張。若是無事,我便先告辭了。”
她心中暗自懊惱,方才為何要躲進這巷子,以為能避開他的視線,卻不料還是被他追了上來。
她說完,準備繞過他離開,結果卻被他伸臂攔住了。
他今日穿著一襲淺藍色長衫,袖口繡著淡淡的云紋,抬手時廣袖在風中輕輕浮動著。
她望著橫在身前的手臂,深吸一口氣,又抬頭去看他。
她原以為這一個月不見,彼此該生疏如陌路,可此刻四目相對,卻分明感受到一種難以言說的熟悉,那眼神交匯處涌動著的,是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暗流。
巷中寂靜無人,二人默然相對片刻。沈識因終究還是回過神來,低聲道:“若是世子沒有其他吩咐,我便先告辭了。時辰不早,還要去探望外祖母。”
陸呈辭慢慢收回手臂:“我送你過去。”
“不必勞煩世子。”她立即拒絕。
陸呈辭沒做聲,只默然跟在她身后。
兩人一前一后走在巷中,沈識因不語,陸呈辭也不言。起初沈識因步履匆匆,漸漸卻放緩了腳步,陸呈辭始終不即不離地跟著。
沈識因行至馬車前,登上車廂,陸呈辭也翻身上馬,緊隨在側。沈識因掀開車簾望去,不由蹙起眉頭,他還當真要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