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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輝飯店挺忙的,最近他又相中個地方,琢磨著能不能盤下來干點什么,開個臺球廳或者網吧什么的,錢是越來越不著花,存銀行眼睜睜看著貶值,不如前段時間多投點給羅雅燕了。還得抽空開車去縣區邊上的廠子給馮秀容領活兒去,一后備廂的火柴盒,計件報酬低極了,幾乎還不夠他油錢,一肚子氣。
他估計以前日子大概也這樣,月出在中間和稀泥,他跟他媽說不上兩句話就要吵架,就跟今天似的。
“媽,以后這種活能不能不干了啊,你又不缺錢,找這麻煩干嗎。”
“誰不缺錢?這世界上有不缺錢的人嗎?有人嫌錢多燒手嗎?”
馮秀容歪在炕邊上,手上忙著粘黏糊,嘴里叼著煙袋鍋,腿上覆著熱水袋,耳朵聽著小炕桌上頭的那個收音機。人老了耳朵就不好使,收音機聲音大得嚇人,冷不丁唱一句把杜輝嚇一大跳。
馮秀容不愛老看電視,她覺得看電視費電,尤其是杜輝給她換的彩電,電費更高了,但對杜輝甚至對馮月出來說都是小事兒,她們誰有空隨手就把電費交了,但馮秀容就不,她時不時鬧點兒妖,只有更不講理的才能治得了她,就是宋青蓮。
自己媽,他又不好說啥,杜輝一肚子氣地把后備廂的火柴盒片送炕上來,動作有點重了,馮秀容又不高興。
“指使你點兒活你跟我在這摔摔打打的呢,我是你媽!”
“當然了,要不是我媽我伺候……”
杜輝也不敢大聲說,嘴里磨磨叨叨的,但也被馮秀容抓取到了。
“你又說什么?你看看人家行簡,讓干什么都一點抱怨沒有,這
些年都對我有耐心,再看看你,你妹妹也不學好了,沒一個讓我省心的……”
杜輝最不愛聽這個,他把腋下夾的手上拎的紙盒子全都扔炕上扭頭就要走。
“嘿,說你兩句你還不愛聽了!你去哪兒?你那個小女朋友領回來吃頓飯就完了嗎?你得維護啊,得結婚得生小孩……”
“你孫女今天運動會,你們所有人都是大忙人,我得去。”
杜輝深吸一口氣,他已經懶得跟媽計較了,讓她說兩句就說兩句吧。
“奧,奧,對哦,那我就不去了……”
馮秀容這回陰天腿疼的厲害,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她怕去了讓宋青蓮同學看見了笑話,笑話她她不怕,老太太臉皮比城墻還厚,她怕宋青蓮心里不得勁兒,小孩自尊心都強。
杜輝到車上先點了根煙,但也沒抽兩口,盯著前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早上剛下一場雨,宋青蓮她們學校運動會,宋青蓮特意叮囑不用早來,因為她個子不夠高,沒選中開幕式,統共一年級就兩個高個女生選中了,老師也不愛排練年級小的,聽不懂話,嘰嘰喳喳像小鳥。宋青蓮有點失落。
不過她也有項目,她參加了田徑,特意設立的面對低年級的迷你版的,距離只有三十米,一年級的老師跟幼兒園的沒差太多,開始都是哄著來,說了無數遍友誼第一比賽第二,一定安全放前頭,但還是有小孩受傷了,膝蓋搓出好大一片血來,哭得震天響。還好去年把用煤渣子鋪成的跑道修了,不然得送去醫院。
宋青蓮跑完步看到杜輝用力跳起來揮了揮手,她可忙,等下還有個團體操比賽,排練這個很注重精神面貌,連小孩怎樣笑都要規定,小孩笑的臉上兩道紋,臉上抹的白的嚇人,杜輝覺得跟缺心眼兒似的。
宋青蓮旁邊的小孩也不跟她說了什么,她辮子一甩,看口型說了聲舅舅,杜輝往上推了推墨鏡。
好像有病。
杜輝說的是自己。
杜輝自認為已經過了愛耍帥的年紀,而且用馮月出的話來說,也不愛看他一副騷包樣兒,所以他現在都很低調的。宋青蓮唄,非要他戴著他的墨鏡來,陰沉沉的天,杜輝本來就高,還穿了一身黑,學校保安明里暗里來他身邊轉好幾回了,看著就不像個正經人,來之前又挨了一頓罵,杜輝臉臭的不行。
但宋青蓮瞅過來他還扯著嘴角笑,就為了宋青蓮同學的幾句,那你舅舅啊,真帥!
杜輝覺得自己真是虛榮。
而且宋行簡沒在宋青蓮學校露過面,杜輝覺得自己心情又順暢起來。
那群一年級的小孩確實挺逗的,穿著統一的校服,白色的球鞋,這個年紀的小孩長得快,所以家長給訂的都大好幾號,有的甩著袖子跟唱戲一樣,有一半的快了搶拍,有一半的慢了迷迷糊糊的做不完跟不上,還有那么幾個跟著節奏來的,臉上的表情也不好,夾雜著生氣與憤慨,完蛋了,都被那些笨蛋拖后腿了。
杜輝不厚道地笑起來,這群小豆芽子太可愛了。
他去車上把特意讓后廚做的蛋糕拿上來,都是切好的,一小碟一小碟的,還帶著叉子。運動會對小孩來說可是大事兒,連著幾天不用上課,一般家長都會給個幾毛一塊的,小孩兒自己會去小賣部買好吃的,汽水話梅干脆面什么的。
跟著宋青蓮來的小孩都脆生生地道謝,還有把小蛋糕拿去給家里人吃的,后面的臺階上也坐著不少家長,還有懷里抱著小妹妹小弟弟的,反正一片其樂融融。
宋青蓮有些夸張地喘著氣,似乎很累的樣子,讓杜輝給她擦汗,其實腦門上的汗都讓風吹干了。然后咕嚕咕嚕喝一大口水馬上就維持秩序了,她要讓班里的每個同學都能吃上小蛋糕。
杜輝不干涉小孩社交活動,只要別摔著碰著就行,宋青蓮她們班級比較特殊,幾乎都是同個幼兒園直升上來的,大多數同學家庭條件都不錯,有些煮了雞蛋拿來給同學分的,還有些洗好的葡萄水果餅干之類的,所以杜輝送點蛋糕也不算出格,上回去他飯店過生日那小孩,她爸爸還真帶著合作伙伴來吃過幾次飯,出手闊綽得不行。
“哎,宋小同志辛苦了辛苦了。”
分完蛋糕,杜輝夸張地給宋青蓮扇扇風,杜輝覺得宋青蓮其實跟宋行簡挺像的,有時候有一股子官相。這放宋行簡身上就是裝得不行,想讓人揍一頓,放宋青蓮身上就是可愛,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還行吧。”
宋青蓮用手絹抹了抹腦門,正中間那個紅點被蹭得到處都是,滑稽又可愛。
旁邊還有家長拿著挺沉的傻瓜照相機到處拍,但不管誰拿著照相機,都得往宋青蓮身邊湊湊,漂亮的小孩誰都忍不住摁下來快門。
“你爸的照相機呢,怎么沒拿過來,我研究研究也給你拍幾張。”
“我才不稀罕呢!”
宋青蓮說話聲音很大,杜輝這才發現她情緒好像不太好了,眼睛還一直往校門口的方向瞟。
是啊,別人的家長都來了,月出也是,答應說請兩小時假來看青蓮表演節目的,宋行簡那人就更指望不上了。
“嗯……媽媽是因為,你知道吧,秋天農民的白菜大蔥什么的都豐收了,要一車一車拉到縣城來賣,很容易產生堵車和衛生問題的,你媽媽要去維持秩序,所以最近會很忙的。你媽媽要是不去,那白菜都爛到地里了,農民賺不到錢就吃不飽飯,是不是呀……你爸爸的話,你爸爸本來就很討厭,下回我幫你訓他。”
“哈哈哈哈!”
宋青蓮笑出聲音來。
“舅舅是個幼稚鬼!”
見宋青蓮笑了,杜輝懸著的心也就放下來了,哎,月出真的是太忙了。
又過了得有兩個小時,馮月出才急匆匆從校門口跑來,身上還穿著執勤時候的制服,杜輝趕忙把自己的墨鏡扯下來,一著急沒地方放,就塞宋青蓮校服里面帽衫的帽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