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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了?”
“有什么事兒啊跟一只泥鰍撒氣,真受不了你!”
“你去哪了?”
“怎么著,允許你每天忙得不著家,我就得時時刻刻在家里候著你回來是不!”
“你去哪了?”
“你這人有病啊!”
馮月出真受不了他陰颼颼的模樣,把手里的包扔過去,買的東西就叮叮當當地往下掉。
“我去找羅雅燕逛街了,這么大的官腔,我做什么事情都得跟你報備是不是!枉我還給你帶禮物!扔垃圾桶也不應該給你!”
要好好說可能也沒那么大事兒,但說不上具體原因,馮月出覺得肚子里都是氣,工作工作受氣,回家還誰都能給她臉色看。
宋行簡垂著眼睛看著地上的東西,客廳的燈偏暗,能看到他垂落著的纖長睫毛在臉上留的陰影,他的鼻骨特別挺,是那種直直的挺,跟用玉石鑿出來的一樣精致,五官挑不出來一點毛病,像女媧捏人時候拿著尺子量的,有時候冷不丁看過去,都讓人懷疑他鼻子底下到底呼不呼氣兒。
外貌也給他帶來很多麻煩,新到一個地方總會有人瞧不上他,質疑他的能力。剛到這兒那一年他不太順暢,因為天子腳下,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空降兵,遍地都是面子工程,挖半截的馬路,修一半的下水道,過不了冬的路邊觀賞植物,短命的鄉鎮企業,晉升的人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堆爛攤子。
人窮,窮的活不下去了,窮的一切優秀品質就都靠邊站,縣城外圍跟農村交接的地界成了三不管區域,幫派火拼暴力犯罪常常上演,就連最開始的嚴打也沒能撼動根基,車匪路霸,地下賭場,制假販假……那兒跟當地政府一直都是以一種微妙的姿勢共存著,直到宋行簡調過來。
“這是什么?”
宋行簡準確地從那一堆東西里把打火機揀出來,輕輕一扣。
咔嗒——
緊跟著呲的一下,不是火焰,而是一股小水珠,落到了宋行簡臉上,冷淡的單眼皮上。
“這是什么?”
馮月出覺得自己的手開始抖,腦子開始混亂,以至于開始口不擇言起來。
“你管我?你少什么事情都要管我!我愛給誰買什么買什么!”
她一定是狼狽的,為了利索剪的短發剛到下巴,仰起頭時候眼睛也瞪著,顯得很刻薄。
明明是所有禮物中帶的最便宜的,但馮月出覺得此刻自己在被架在火上烤,需要懺悔自己犯的錯誤。
宋行簡垂下手,打火機連著被扔到了地板上,咕嚕咕嚕滾到了電視柜底下,他輕輕扯了扯嘴角。
“你為什么生氣?因為我戳破了什么嗎?”
“你少冷嘲熱諷,我什么都沒做,我不像你!”
馮月出昂著頭,嘴里不知道又在醞釀著要吐出多傷人的話。
“我?我做過什么對不起你的事情?”
“別以為我忘了!我懷著宋青蓮去醫院找你,倪雪晴就坐在你病床邊上給你削梨,我要是再晚進來一會兒估計都喂你嘴里了!我承認最開始在一起是我媽不對,強迫你了,但如果你有喜歡的人,你大可直接說出來,把我送回去!她成明星,我在電視上每回看見她都覺得自己做了錯事!拆散了你們!”
或者要到最早時候,她在宋行簡書房里看到的那張青梅竹馬的照片。
“如果這是你的困擾,你大可直接跟我說,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訴你,我對她沒有任何超過友情的想法。當時我腿情況很不好,我以為會拄一輩子拐杖,害怕有一天你會覺得我殘缺的模樣窩囊、惡心。任何感情都會在狼狽時刻被磨滅干凈,我想再見得體面點,這樣往后你回憶起來也是美好占據大多數?!?
“憑什么!憑什么你就要替我做決定,覺得我是個不能共苦的人,覺得我一定會放棄,你覺得你自己很偉大嗎?你有沒有想過不管你什么樣子我都是愿意的呢,你從來就沒有對我有過信心!沒對我們的關系有過信心!”
“不說對我,就說對宋青蓮,你愛她嗎?我總感覺她對你可有可無,你只是學著怎么做一個合格的爸爸,但是你根本不愛她!愛是不需要學的東西!”
馮月出知道在很多人看來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但和宋行簡在一起時她無數次有過恍惚,她覺得宋行簡隔著一層膜,他對這個世界也隔著一層膜,再幸福的瞬間偶爾也會讓她覺得茫然。
啪——
開始下雨了,豆大的雨滴敲到了玻璃上,風把窗簾吹得鼓鼓的,窗臺上放著的一盆蟹爪蘭好像要刮下來,此時正在花期,垂著的大朵白花清雅又素凈,美極了。
馮月出努力昂著頭,似乎這樣自己就不會輸。
宋行簡是個情緒很淡然的人,他們極少這樣激烈地吵過架。
“對不起?!?
宋行簡說對不起。
他向后倒坐在沙發上,雙手捂住腦袋,用力到指甲泛白,像是要把腦袋掰開來看一看。
哐——
那盆岌岌可危的花掉到了地上,瓦盆摔的四裂,一朵花摔到了馮月出腳下,艷紫色的、長長的花心,乳白色的、層層疊疊的花瓣,一層包著一層,薄如蟬翼,在燈光下似乎閃著一種珠光的亮,美麗極了,虛弱極了,只需一腳就能被踩得稀巴爛。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我應該愛她的……但是……我從沒有體會過那種感情……我母親死得太早了……我忘了很多事情……很長一段時間我的四周都是空白的……我也想做個正常人……”
宋行簡重復著,喃喃著,語無倫次地說著一些話,馮月出看到有大滴的眼淚從他的下巴落下來,他又更用力了,像是要把頭皮從腦袋上拽下來。
他很痛苦,這種痛苦似乎貫穿他的童年以至整個生長期,可能被一些人一些事安撫過,但現在又要失去,他將眼睜睜看著一切失去。
“你別這樣!”
馮月出慌了,宋行簡并沒有犯什么天大的錯誤,這么多年他的好早就已經填滿他之前的一些細微的不好,他是一個極其合格的丈夫、父親。況且退一萬步講,馮月出沒資格要求宋行簡多愛宋青蓮,因為她記得,這個孩子是她想要的,更何況他已經做了他能做的,還在學著做更多。
馮月出撲過去,慌亂地握住宋行簡的手,想抱住他,安撫他。
“對不起,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