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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這是小小姐學校運動會,姑爺也去來著,你也知道他那……小孩子都有虛榮心的……”
柏柔山當然知道,歷史書上介紹什么戰役時候都會提到宋鵬的名字,有一個這樣的爸爸,小時候不懂,長大是肯定會懂得的。
“哎,柏姨??!”
又有人從風雪里進屋來,撩開厚厚的門簾,竟然是宋玉秀,她可稱得上是改頭換面了,毛茸茸的領子襯著她那張年輕的俏麗臉蛋兒。
她看到柏柔山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中拎著的兩袋兒年貨。
“嫂子,你回來了,我……我……”
宋玉秀我了半天也沒說出來個什么,柏柔山也沒說什么,宋知恒身體里流著宋家的血脈,她是沒資格要求她跟宋家一刀兩斷的。
“柔山,你別見怪……靠我這個老婆子實在沒法子……畢竟姑爺……你說這錢你們不花留給誰花……”
柏柔山早就猜到了,不然靠她那幾個工資,誰都養不活的。
但走時候柏柔山還是把攢的錢都給留下了,皺巴成一團的毛票,淑娘在身后追,柏柔山深一腳淺一腳地跑,等把人完全落在身后她才停下腳步撐著膝蓋喘粗氣。
一眼望過去是不著邊際的白,柏柔山一直走一直走,鞋早被雪水浸濕。
真冷,北方的冬天,怎么這么冷啊。
“哥,我這回見到嫂子啦,我瞧她也不愛回家啊,眼睛還是長到頭頂上,也不給我一個好臉色!我看這改造對她一點用沒有,你就是太心疼她了,媳婦兒可不能只用來心疼,你得那什么,恩威并濟,恩威并濟你懂不懂……”
“行了行了,你出去?!?
宋鵬對著宋玉秀擺了擺手,等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他揉了揉太陽穴。
他又去找柏柔山幾次,她依舊沒一個好臉色,宋鵬覺得可能確實是自己管得太多了,是不是真應該讓她吃一吃苦頭。
柏柔山走回宿舍時就像個雪人,腦袋肩膀上都積了厚厚的雪,鞋更是凍成了兩個冰疙瘩。
“柏醫生!你走回來?這要是凍瘸了怎么辦?這樣的天還回什么家!”
北方的冬天是真能凍死凍殘的,陳玲玲緊張地從外頭端回來一大盆雪照著柏柔山的腳搓,這種情況下直接烤火才是最要命的。
鐵面無私的段隊長這次竟然網開一面來,柏柔山自己窩在被窩兒里,她可能感冒了,鼻子忽然不通氣起來。一愣神的工夫,同舍的女工就下了思想課回來了。
時間過得竟然這樣快嗎?
柏柔山覺得自己發呆的時間好像越來越長了。
日子這樣過著,所有人都發現柏醫生好像忽然沒那么利索了,有時候呆呆愣愣的,因著這個干活時候挨過好幾
次罵。
又是一天。
“醫生!醫生!柏醫生!”
哐哐的砸門聲,柏柔山披上衣服拉開門。
“柏醫生,你快救救林老師,林老師喝藥了!”
誰也不知道那姓林的戲子哪來的農藥,一股腦兒喝下去竟然一聲不吭,還跟著隊里去干活,直到因為肚子里燒疼把自己手指頭扯斷才被別人發現。
“我讓你死!你還敢死!畏罪自殺!罪上加罪!”
趙隊長正一腳一腳的照著那姓林戲子的肋骨狠狠踢下去,踢的那老頭直吐血,那樣大的力氣,不知道斷了多少根肋骨。
“醫生,把這臭老九救回來!”
趙隊長一邊說著,一邊對著那林老頭的臉上吐了一口濃痰。
“救不回來了?!?
柏柔山低著頭,躺在地上吐血的林老師仰著頭,扯著嘴角笑了笑,似乎在道謝。
別救我,千萬別救我。
“你看了嗎就不能救!還是說你跟這老頭子是一伙兒的!”
趙隊長推了柏柔山一把,柏柔山向后倒了幾步。
“行了,我知道你跟那老頭子是一伙的了,你們文化人是不是都愛搞那些……”
段明紅也訓斥了柏柔山,讓柏柔山以后遇到這種事最起碼做做樣子,她也并不覺得趙隊長有多大錯,他的方向是對的,只是手段太激進。
見人真是沒救了,趙隊長覺得畏罪自殺就是與人民為敵,這種做法一定要遏制,就把那姓林的戲子吊掛到農場中央的樹上,什么招法都用上了,直到早上那戲子才徹底斷了氣,趙隊長也一臉饜足的回去休息。
柏柔山覺得自己的心臟有一塊被擊碎了。
“人不能太死腦筋,你懂不懂?該彎腰時候彎腰,該低頭時候低頭,更何況是那樣親近的關系……我看你人還不錯,是可以改造的對象……”
柏柔山只是溫和地點頭,并沒有做出什么行動。
所以她被罰去掃廁所挑大糞了,還有喂豬。
掏大糞也是很有意思的,柏柔山第一次仔細觀察那些翻滾著的蛆,其實有點像蜂蟲,蜂蟲就是蜂的幼蟲,白白胖胖的,可以用來炒雞蛋,很有營養,還能泡酒,戰爭時期柏柔山在后方經常要借住老百姓家,有一回村里大娘就給她們做了蜂蟲炒雞蛋。
現在看起來跟蛆很像。
大糞很沉,整個農場的廁所都歸她管,柏柔山兩個肩膀被磨的血肉模糊,有一天她驚奇地發現她兩只手竟然在抖。
大概這輩子也拿不了手術刀了吧。
柏柔山時常覺得自己的思想跟身體是分開的,而且她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