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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那干事心底也滿是遺憾,太可惜了,天妒英才啊,提了副團又能怎樣呢,重傷恢復的身體多半也已經不適合進行高強度訓練了,職業軍人這條路是到頭了。因傷專業,早晚的事兒,至于在地方上還能不能發光發熱,難說。
他是剛從別的地方調過來的,專門搞干部工作的,據他所知,多少人到了地方,幾年幾十年也沒什么長進。
和平年代,機會總是那么微乎其微。
到了特護病房門口,馮月出深深呼了口氣,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急忙擺弄擺弄頭發,把碎發捋到耳朵后,好幾天沒洗頭了,不知道是不是油成一縷一縷的。
捋完心里還是慌,她又抬頭盯著門牌上的數字,眨了好一會兒眼睛,才向前一步推開門。
是一間非常整潔的病房,屋內空間寬敞,陽光充足,甚至還有供客人休息的沙發,茶幾,馮月出目光轉了一圈,最后把眼神放到病床上的人。
他很安靜,陽光落在他光禿禿的臉上,確實眉毛頭發都被燒沒了,像個白煮蛋,白煮蛋上還有一些水泡的結痂,安靜得像是這個人不存在一樣。
不對,應該是個漂亮的白煮蛋,被包得像個粽子一樣的白煮蛋。
馮月出彎了彎嘴角,想露出個笑臉來,眼淚卻先一步“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宋行簡已經動了兩次手術了,目前恢復還算不錯,不過左腿上的貫穿傷還要動第三次。
宋行簡聽到聲音,緩緩轉過頭,他半瞇著眼,垂著冷淡的單眼皮。
“誰讓你來的,出去。”
他像是很久沒有說話了,聲音嘶啞得像是幾年沒有張過嘴。
馮月出張了張嘴,喉嚨里卻一個字節也發不出來。
她想同他講,肚子里的孩子踢她了。宋行簡說過,之前的胎教都是提前試驗,胎動后才是親子關系的正式開始,那天是最具有紀念意義的。
但此時看著病床上的人,她卻一句話也講不出,只是眼淚一味地流。
門悄無聲息地被推開,一個人的腳步聲在身后響起。
“月出,你別理他,他還在恢復期,精神狀態有問題,我們先出去。”
醫院的小花園里,一片藍色鳶尾開得正盛,藍的純凈,美得夢幻。
宋知恒輕咳好幾聲,依舊開不了口。
盡管她一再跟宋行簡強調,并非世間所有夫妻關系都如他們父母那般。
終于,她還是張開了嘴。
“月出,其實我們家并不在意子孫后代血脈延續什么的,行簡那樣子,以后站得起來站不起來都是未知數,你看你還年輕……”
宋知恒的目光向下,移到馮月出的肚子上。
馮月出后知后覺地抬起頭。
第47章 病房里的女人
沉靜的黑暗中,哐當——哐當——的鐵軌聲從薄薄的床板傳到耳膜,馮月出翻了個身,蜷縮在下鋪,身子越來越沉,上回她還能坐硬座,現在只能讓部隊幫忙訂硬臥了。
周五下班就坐大巴去市里,趕上晚上出發那趟火車,第二天早上就能到北京。不過那趟大巴大部分時候都沒有,人少,自然就取消了,她四處打聽,不論是廠里去市里送貨的,還是部隊要去采購,只要能捎上她就行。
每周只休息一天,馮月出把兩周的攢一起,周五晚上再睡到火車上,很合理的時間安排。
已經后半夜了,空氣中還彌漫著淡淡的煙和食物味道,馮月出用頭巾捂住鼻子,她知道煙味不好,要是身邊有人抽煙她能請求一下,車廂遠處飄來的,她也沒辦法,所差就這一晚上,忍一忍。
馮月出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上回去看宋行簡,他非常冷漠,甚至他姐姐還勸她考慮肚子里的小孩子,說他們家愿意賠付一筆錢,或者持續賠付作為補償。馮月出云里霧里,據醫生說宋行簡左腿傷是比較嚴重,但還遠到不了截肢或者癱瘓地步,通過手術是能站立起來的,只不過可能一開始正常行走比較吃力,后期認真鍛煉也能走的。
醫生也無法給出標準答案,但總體來說他們的看法都是比較樂觀的,宋行簡身體素質好,又年輕,極大可能恢復不錯。
這個時候馮月出是絕不會放棄他的,夫妻本來就是共患難的,既然成立了一個家庭,她就會想認認真真過下去。她只是不明白宋行簡冷淡的來源,總之絕不會是因為他的晉升。之前家屬院是有不少陳世美類型的,但多發于提干后的農兵,多半會踢掉多年等在農村的未婚妻甚至妻子,跟城里姑娘戀愛結婚。但后來因為影響太不好幾乎被一刀切了,就沒人敢做到明面上,出了道德瑕疵,說不定年紀輕輕就走到仕途最高點了,畢竟軍隊最不缺的就是人。
宋行簡不是這樣的人,他是一個自我道德要求極高的人,馮月出絲毫不懷疑,如果當時不是她一而再再而三主動,可能他們真的會過一輩子舍友生活,永遠都是純潔的革命友情。他總是在控制他的欲望,或者說閹割他的欲望。
但說實話,馮月出不自然被這樣的他吸引,她以前以為她對他,都只是命運推著走,是意外的意外,是隔著哥的托付的,是冷峻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點好感。
但見到宋行簡躺到醫院床上,渾身包扎著的時候馮月出發現不是的,不是那樣的,她也是愛他的,可能這種愛跟對哥的不一樣,但她心底的痛楚毫不作假,她心疼宋行簡。
這種心疼可能也夾雜著對杜輝的愧疚,在那個小村子等待的時間太長,她以為外面的世界都是美好的,杜輝是無所不能的,在太多她不知道的時間里,杜輝肯定經歷過很多困難。水火無情,馮月出不敢想杜輝死前的絕望。
她做好了準備,或者說軍人的妻子就是要長期做好這種準備,不管宋行簡是瘸一天、一年、還是一輩子。
部隊也一定會管他的,就算再不濟,他跟那個抗美援朝被炸傷臉的老大爺一樣去軍人服務社賣菜,再加上自己在服裝廠的工資,也完全可以養活他倆跟肚子里這個孩子。
窮有窮的活法富有富的活法,只不過委屈了媽,說好從今年開始每個月要打給她一點養老錢的,只能先暫時擱置。她悄悄問過羅雅燕的工資,已經跟普通員工拉出一大截了,馮月出看出汪主任也很關注她,隨著外貿車間接的訂單越來越多,擴建是必然的,馮月出打算加把勁兒爭取爭取,不過大刀闊斧也只能等她生完孩子。
如果讓她當這個家的頂梁柱她也不覺得有什么,只可能經濟條件限制,多跟宋行簡講一講艱苦節約的美好品德。
想到媽,馮月出眼睛有點酸了,她在家有些時候
想流一流眼淚,但不想讓媽看見,在廠子里更不想顯露自己怯弱一面,于是連流淚的自由都沒有,在這個漆黑的火車下鋪,馮月出佝僂成一團狠狠流了眼淚。
媽上個月來的,她來的時候本不很情愿,馮月出也不講原因,只一個勁兒說想她,身體難受。馮秀容說門前的山陽坡上新種了幾棵樹苗,正忙著澆水。才幾個月,這么早來了有什么可看顧的,怎么也得等要生孩子前一個月再來。
馮秀容對于自己養鵪鶉失敗敗光杜輝的撫恤金一直耿耿于懷,那么大的一筆錢。她一點也不想給月出增加負擔,尤其是月出現在肚子里還帶著一個的情況下。因為曾經纏過足,她的腿腳也不行,不能長時間站著,春耕秋收都做不好,只能把地承包給別人。杜輝去世后的每個月定期撫恤金比較少,尤其是這兩年不知道為什么錢不著花得要命,什么都貴了,隨便買點啥出溜一下就沒了。
失敗的經歷讓她不敢放開手腳,就小打小鬧地嘗試種樹,介紹的人說那種果樹產量高,結果早,還耐運輸,秋天時候會有人來收,用不了幾年就能賺到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