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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就算笨好像也沒什么,別笨到不會蹬縫紉機就行,她把她的工作留給它。
“嘿!月出姐,你來啦!”
羅雅燕大聲跟馮月出打招呼,她最近正跟著汪主任學跑關系,外貿任務就這么多,誰都知道外匯對國家有好處,對廠有好處,但對具體蓋章的那個人呢,一層層下來,沒準兒要蓋六七個章,誰那卡一下子都夠嗆。
汪主任以前也看好馮月出,她信息廣得很,馮月出的底早被她摸透了,一介紹是誰誰誰的兒媳婦,就算她什么也不說,往那一站就好看。
只不過這不是懷孕了,萬一出事兒她可耽不起,就專心提點羅雅燕了。羅雅燕也是個上道的好青年,能看出來她不認同,但也能做得不錯。
“你笨啊,請半天假這么早來干活干嘛!蠢的是!”
羅雅燕貼近馮月出耳朵,恨鐵不成鋼說著。
主要馮月出太憔悴,臉上都掛黑眼圈了,下巴本來就尖,現在更是瘦得小小一點。北邊的火還不停,她那個好看的不像人的老公還在前線,聽說真的燒死不少人的,才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消防人員林業職員一線軍人還是普通群眾。
災難都是一視同仁的。
“我給你帶了好吃的……”
羅雅燕偷偷摸摸從口袋里掏出來一個油紙包遞給馮月出,里面是兩個油酥餅子,餅子平平無奇,餡竟然是真的鮮花做的,吃一口呼出氣來,羅雅燕覺得自己跟仙女一樣。
沒跟汪主任出去跑關系前她也想不到這么個小小縣城還有這么多門道,竟然有那么高級的飯店。
她決心好好在車間干兩年就繼續考大學了,工資是高,但要是一輩子過這種求爺爺告奶奶的日子,她是做不下的。
“謝謝,我沒什么胃口。”
馮月出最近都吃不下去東西,尤其油油膩膩的糕點。
她不想考不過,報考的錢白瞎,最近都在熬夜背書。
“好吧……”
羅雅燕有點失望,放回自己兜里去了,留著自己晚上加班吃。
是了,晚上又得加班,羅雅燕已經快一個月沒準時下班了。她們最近訂單見漲,但外貿車間人數還是那些,目前她們的業務在廠總業務里占比還不是那么亮眼,貿然加人減人鬧不巧都會造成牽一發而動全身的事故,畢竟里里外外那么多雙眼睛關注著這里。
馮月出也到自己位置去,她們車間人少,工作都是跟著訂單走,每天的任務也就不盡相同,比如今天就是打包裝貨,馮月出把手放到羊毛衫上,絨面豐盈,手感軟暖,一點也不扎人,這單雖然不大,但是材料貴,廢人工,忙了小半個月了,終于就差最后一步。收口腋下做得都特別好,針腳也勻挺,連一點線頭都看不著,今年冬天說什么她也得給自己買一件這樣款式的。
馮月出昨天也請假考試,今天一來就是打包,她把羊毛衫疊成整齊方塊,認真放到機子上,等著刷啦一下就能被封好口,但眼睛瞥到掛標上時,她愣了一下。
前面說了這是成本很高的一單,收上來的羊絨都是頂好的,價格自然不必說了,就連掛掛標的帶子,都是選的極其精致的緞帶,主標在上,洗標在下。
問題出在洗標上,馮月出眼前一黑,差點兒倒下去。
“羅雅燕!”
……
“劉家麟,你到底怎么做質檢工作的!”
所有人手上的活兒都停了下來,幾十雙眼睛齊齊盯向站在中間的那個男人,他個子挺高,體格也大,但體態不好,再加上總愛抱怨,臉上的眉毛幾乎天然謅著。
羅雅燕比他矮半個腦袋,被比自己還小的女人指著鼻子追責,這讓他面子十分過不去,兩個大鼻孔劇烈地翕和著,似乎下一秒就要暴怒動手一樣。
但羅雅燕不怕,憤怒占據了上風,她有一張銀盤一樣的圓臉,但絲毫不顯稚氣。
“羊毛衫上的洗滌標印著60度水溫了!這么大的錯誤你看不見!這溫度羊毛衫下去能縮成皺皺巴巴的橘子皮!”
“你少跟我在這嚷,我要是一個月能拿你那些工資我覺悟比你還高!你才來廠里多久,我都在多久了,我這是好男不跟女斗,馬上跟我道歉!”
劉家麟當然不服,他對自己有著不符合認知的估量,在他看來,姐夫就應該把外貿車間主任的職位給他,現在誰不知道外貿車間是香餑餑,他最缺一個證明自己的契機。
但就連質檢這樣輕松又體面的活他都干不好,別說標簽了,平時服裝的質檢都指望不上他,他根本不知道責任兩個字怎么寫,每天到處瞎晃悠。還有一位男同志也負責質檢,但就是這么倒霉,這幾天他老婆生娃兒,他請了幾天假,馮月出在準備中專考試,羅雅燕跟著汪姐跑業務。而外商那邊給過來的標簽樣板,劉家麟看都沒看就簽了字送去印刷廠了。
“你知道嗎,我們完蛋了!我們整個車間都完蛋了!這批貨多貴你不是不知道!把我們所有人一年的工資賠上去都不夠,蘇聯那邊的貿易合同罰款最重,延期?罰死你,要么被退回,要么當次品給人壓價收,我們的羊絨可都是最貴最好的啊……”
羅雅燕氣得眼圈都紅了,跟蠢人打交道是一種殘忍,這蠢人還是廠長的小舅子,更殘忍了。
“外商質檢員也沒發現問題呀,再說了,這年頭誰還看標簽啊,要我說我們就假裝不知道直接發過去,他們打款快,大不了以后不合作,反正能收到款就行了唄……”
劉家麟依舊那副無所畏懼的模樣,甚至還在怪羅雅燕大驚小怪。
馮月出覺得這個劉家麟不只是蠢的不透氣了,還壞,蠢人的壞真可怕,不只是想害她們一個車間,是想拉著整個廠了。
一個兩個可能不看標簽,那是幾千件羊毛衫,只要有一個按照標簽溫度洗滌,出現縮水是肯定的,國際運費和罰金就不用說了,她們還要承擔國際訴訟費。除去必然的金錢損失,剛建立起來的外貿信譽瞬間歸零,將很難再從任何一家外貿公司那里接到外貿任務,她們本來就是夾縫生存的小廠。
為了引外商,她們簽訂的條約都是極其嚴苛的,遠遠超過了日常默認要求。
“羅雅燕,你馬上去找汪主任去聯系廠長,說明這個情況,拆裝重新熨燙包裝是個大工作量,光靠咱們車間白搭,讓領導來協調人員。貨輪明天晚上上船,咱們廠里的司機明天天亮之前出發,還趕得上,只要能裝上這條
船就不算脫期。標簽那邊我去處理。”
凡跟國有沾邊的企業運作法則都慢得嚇人,看起來很簡單的事情必然要人來來回回去蓋好幾個章。馮月出記得孫團長的愛人就是在縣印刷廠上班的,還是個不大不小的主任,她們以前一起吃過飯。
她們這邊之前的印刷編號,改過的標簽樣板都有,馮月出還拿了一摞摞之前簽訂的合同資料,兩廠之間也算是長期合作了,緊急任務真希望能理解。她不是不知道領導出面更好解決,但他們委員會那一幫人一早就出去開會了,誰知道領導為什么一天有八個會要開,一個個請示上去她們就認命等著罰錢吧。
馮月出在心底飛快估量著可行性,反正就是先去試試,不成就不成,最壞的結果就那樣了。
她第一回坐了廠里的公派汽車,到縣人民印刷廠前先給自己打氣,做好了可能被拒絕的可能,但沒想到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
“賺外匯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呀,你們這種緊急情況是符合插隊要求的,別的審批步驟可以省略,只要你們廠里出具一個蓋章的說明書,第三車間馬上給你們加印,下午就能搬走。”
馮月出取出來備好的蓋章文件,汪主任急忙中寫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