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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行簡認識的人多,一打聽就知道怎么回事兒,杜輝被人相中預訂了,也是,年紀輕輕爬這么遠,沒靠山,家里更是窮得清清白白,長得還好,好拿捏的典范。
這事宋行簡也幫不上什么忙,他又不是他老子,他的事他老子都不管呢。再
有了,他覺得杜輝自己也能搞定,彎腰認慫,調(diào)偏點的地方,時間久了總能有解決辦法。
哪知道,杜輝忽然就死了。
沒死在戰(zhàn)場上,死在了抗洪搶險上,甚至連個全尸都沒留下,就沖上來一只解放鞋。
按說當時他的級別已經(jīng)不需要沖在前線了,但他依舊和以前一樣,半夜大壩要決堤,他扛著沙袋沖在前頭。
宋行簡覺得杜輝是肯定沒想到自己會因為這事兒死的,畢竟他是一個很惜命的人。
小小的土房上面開始冒出裊裊的青煙,夕陽把一切都映得黃燦燦的,村子里蔓延著一種燒木柴的氣味。
宋行簡看見一個穿著土紅色衣服扛著口袋的女人,她佝僂著腰,顯得個子很矮,夕陽卻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馮月出。
他后來經(jīng)常夢到這一幕。
哎,終于把地里的土豆花生都刨完了,接下來得抽空把地窖清一清,肩膀上扛著的口袋一個勁兒往下出溜,馮月出往上頂了頂,不經(jīng)意抬起頭。
遠遠就瞧見門口停著那輛吉普車,周邊站著幾個穿著軍裝的男人,馮月出想到哥說沒準下次他再回來就能配車了。
“哥!哥!杜輝哥!”
肩膀上的口袋也顧不得了,馮月出像只歸巢的鳥兒般飛撲過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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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誰負責
“你們!你們這些挨千刀的牲口!驢日下的!把我兒還回來!你才死了!你全家都死了……”
馮月出覺得自己好像在做一個夢,夢里朦朦朧朧聽到了媽的聲音,媽又在罵人,幼年時候媽就總在罵人。
要不是罵把水潑到家門口的鄰居嬸子,要不是罵哥又惹了什么禍,是不是放炮把秸稈點著了。總歸不會是罵她,媽從來不罵她,就算有時候她真犯了錯,頂多戳戳她的腦門兒。
馮月出慢慢睜開眼,是熟悉的西屋頂棚,去年過年哥回來他們一起糊的,特意買的潔白的棚紙,只不過平日做飯煙熏的,早就發(fā)了黃。
外面又在刮大黃風,窗戶在呼啦啦地響。左肩膀好像被壓到了有點麻,馮月出迷迷糊糊間又聽到媽在哭。好奇怪,兩耳之間是一片空蕩蕩的白,她的腦子好像在天上飛,四肢卻被拋棄了。
媽哭的聲音越來越近,腦子被“哐當”一下扔了下去,馮月出猛地一下子坐起來,傷痛開始鋪天蓋地地涌進來。
是的,哥死了。
杜輝死了,她的男人死了。
“媽,媽!”
馮月出跑去東屋,她連鞋都沒來得及穿上,衣服也是干活時穿的破爛的。
馮秀容正坐在地上哭,她惡狠狠的抓著一個男人的褲腳,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如同扭曲的毒蛇,她的臉,她的臉一直是那種顏色,黃褐色的,土地的顏色,縱橫的皺紋像一副猙獰的面具,翕動著的粗大鼻孔,一連串的腌臜話。
馮月出只覺得心疼,好疼,但她已經(jīng)是個大人了,該她撐起來這個家了,或者說她早就該是個大人了,只不過一直都有人替她擋在前頭。
“媽,媽,我在呢,我永遠都在……”
馮月出撲過去摟住馮秀容的肩膀,馮秀容停頓了一下,她正張著大嘴,嘴角是濺起來的白沫。
“嗚嗚——兒啊——我可憐的兒啊——”
她終于哭出來,巨大的淚珠子一個挨著一個連成一條河,從掛著黃土的臉上沖刷出來一條道兒,夾雜著她的苦楚,這么多年的苦楚,源源不斷的苦楚。
馮月出把馮秀容摟進懷里,她覺得自己的肩膀好像忽然變寬了。馮秀容拽著的褲腳終于被松開,那人把腿收走,馮月出覺得抱歉,她順著那腿抬起頭,正對上那樣一張臉。
她理解媽了。
宋行簡就站在那里,他很年輕。
個子那么高,腿那么長,昏暗的燈泡下,他的臉白得像是玉石一樣散發(fā)著柔和的光,挺直的鼻骨,刀削一樣的下頜,眉眼清雋,纖長的睫毛落下淡淡的陰影,英氣又冷峻。
他就站在那里,冷漠的、疏離的。
和這貧窮的地方,破敗的屋子,悲痛的家屬,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他一定是沒苦過的,馮月出這樣想,最起碼不會是她和媽這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苦,也不會是哥那種再拼命也提不了干的苦。
他應該也不是個壞人,他的眼間也能看出哀痛,但他一站在那里,就讓人覺得。
他的憐憫是高高在上的,是冷淡的,是置身事外的。
“嫂子,這些是我們的心意,你收著……”
一個站在旁邊的人湊過來遞上來兩個信封,他不動聲色地擋在宋行簡身前,似乎是不想讓他再面對農(nóng)婦不可理喻的糾纏。
兩個牛皮紙信封,其中一個落款蓋著鮮紅的公章,另一個不規(guī)整,但是很厚。
“嫂子,這是……這是部隊給的撫恤金,這個是兄弟們湊的,有錢還有一些糧票,大部分都是行簡給的……還有這個存折,每月定時會有家屬撫恤金……”
那人的手很粗糙,一張黑紅的臉,眼泡含了熱淚,軍裝袖口是被磨爛的毛邊,說話時帶著口音,一些字咬不清讀音,但這種樸實更讓人覺得親近,馮月出接過來,起身鄭重地道謝。
日子已經(jīng)走到了這一步,她要像哥一樣把家頂起來,馮月出這樣想著,但眼淚珠子還是嘩嘩的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