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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素說罷就靜默地凝視著書房外的那株銀杏樹,銀杏葉是璀璨的金黃,卻與這個有些肅殺的秋天格格不入。
云善淵也看著窗外的銀杏葉,今日的黃葉就如她與楊素初見之際的絢麗。
一切仿佛回轉到了起點,他們在十年前定下盟約,希望能左右天下大勢,可能無法在楊素身前實現,但也要留下這樣一份機會。當年宇文邕尚未大權在握,后來楊素漸漸認可了這位君主,偏偏而今宇文邕已經不再了。
楊素認可了宇文邕,他一度壓下了野心,不再因為野心而挑動天下之亂,但如今一切都付之東流了。
云善淵知道宇文邕的死再度釋放了楊素的野心,也是再度開啟了他們的謀國之策。
此時,楊素當然也想要謀求皇位,可是時機太不對了。
他在軍中剛剛展露頭角,而他在朝中的資本也不夠。在這個高門世家為重的時代里,楊素年少時就他家就已經家道中落,他一路走來可以說大都依靠自己的本事,何況楊敷已經去世,他的這一支沒有強力的政治支持者。
正如楊素所言,如果再過十幾年一切都會不一樣。他可以憑借自己本事在朝中鋪下層層關系網,而且南征北伐之中,他在軍中必然是大權在握。
但那有一個前提,就是宇文邕活著,他會重用楊素,可如果那樣楊素也不會有反心,一切如同悖論。
“而今之際,不僅是楊叔的時機不夠對,而是有人比楊叔的時機要好上太多。”
云善淵指出了更為關鍵的一點。如果只是楊素的資本不夠卻沒有其他的對手,那么他可以等一等。可是宇文邕所用的并非無能之臣,強主無弱臣,當朝還有好幾個人比之楊素更有那樣的資本。
其中,云善淵覺得最占優勢的就是隨國公楊堅,雖然他只比楊素大三歲,但他的身份不同。
他的父親楊忠隨著北周立朝者宇文泰起義關西,在北周建朝后,楊忠被封為隨國公,楊忠死后楊堅承爵。楊堅在滅齊過程中也是大殺四方,何況他取了獨孤閥的女子為妻,而他的女兒幾年前嫁給了如今皇帝宇文赟為妻。
楊堅有著高門世家的支持,而他本人的能力出眾,他在宇文邕的手下并沒有表現出野心,可是現在就不好說了。
云善淵即便對南北朝的史實了解不夠詳細,卻不會不知道楊堅正是建立了隋朝的隋文帝。所以說,時也命也,兜兜轉轉之間,命運似乎回到了原點。
楊素也想到了同一人,他有些無奈地笑了,“誰不想要萬人服從,可其實朝政一種妥協。若說宇文邕身前用誰又疑誰,那就是楊堅了。而我已經發現了,楊堅有了那個心思,你猜他與誰接觸過?”
“莫非是慈航靜齋的人?”云善淵并不是憑空臆測,宇文邕的死是死無對證,外界只知道他是死于疾病。
說一個皇帝是死于疾病,總比死于暗殺要好聽一些,而這也是因為宇文赟沒有為父報仇的想法。若是直言是死于暗殺,那么就是另一股腥風血雨,在突厥犯邊之際,朝廷動蕩更加不妙。
不是沒有人懷疑,但即便其中有疑點重重,沒有證據一切都是白費。
宇文邕行滅佛之舉,他得罪的人不少。不只是僧眾,還有背后的利益集團,更有慈航靜齋這樣的佛門魁首。他的死可能是其中任何一方做的,甚至想的復雜一些,可能是魔門為了嫁禍慈航靜齋而動手了。
這個真相在一時半刻間查不清楚,也可能永遠就是一個謎。
云善淵懷疑慈航靜齋,但是她不會因為有所懷疑,或者說為了宇文邕的死就深入江湖去尋找慈航靜齋的所在,專程為了他殺人報仇。
不是她放過了破壞一切的那個人,而是這樣的報仇太過簡單,因為宇文邕的死不是簡單的是非對錯,而是一場政治博弈之中的輸死贏生。
“我不能說暗殺者來自慈航靜齋,我們沒有證據,物證人證一無所有。而且說不定因為宇文邕的玉石俱焚,對方已經重傷不治了。”
云善淵語氣十分平靜,她有過一絲憤怒,有過一絲哀傷,但她知道什么是博弈天下,那是弱肉強食,少有溫情可言。她與楊素都想過不如就輔佐了宇文邕這位明君,可是一切被毀了。既然如此,對方開了頭就別想再喊停。
“既然對方不顧突厥犯邊的危局用了如此手段,那么他們表明了態度,這場天下之爭只問強弱不問是非。那么這之后,誰都要遵守這個游戲規則。
這樣看來,慈航靜齋在此時選擇楊堅,是一個最恰當的選擇。楊堅有才能、有背景,他能夠最快速最平穩地奪得大權,不讓北周再入亂局,她們是為天下蒼生考慮啊。”
楊素聽出云善淵最后一句話里淡淡的諷刺之意。
他說過宇文邕唯獨既用也疑的人是楊堅,因為楊堅擁有的政治資本,那么此時最大的獲益者是楊堅,而且他與慈航靜齋有關聯。再談宇文邕滅佛一事,慈航靜齋這樣的佛門魁首怎么可能不氣憤,一條條線索都指向了兩者說不定與宇文邕的死有關,偏偏沒有證據。
如果暗殺者與慈航靜齋無關,那么她們是為了天下蒼生考慮,可如果這時慈航靜齋的手筆,那么她們不過也就是選擇了她們覺得對的帝王而已。
只是,天下不是由一人說了定,更不能有一個佛門代表說了定。
這一點,宇文邕不服,楊素不服,云善淵也不服,想來世間也有其他英豪不服。
“楊堅確實有才,我也打算助他一統天下,滅了陳國,打退突厥,然后除去了朝中高門大閥的勢力,為寒門子弟謀得朝中的一方勢力。甚至可以在南北之間求一條水道,極大地方便了南北往來。”
楊素肯定了楊堅的本領,而且如今的楊堅確實比他有更多的資本。楊素說的這些以后是宇文邕想過的以后,是他自己也想過的以后,想必楊堅那樣的有野心的人也會想要這樣的以后。
云善淵聞言,她與楊素同時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楊堅能做到這一切,是讓天下一統的好事,也是打破了高門大閥權利過大的好事。它證明了慈航靜齋的眼光不錯。只是人無完人,楊堅也會有一個致命的缺點,這便是一切顛覆的開始。
第十八章
云善淵與楊素都知道, 楊堅其實有一個非常善妒的妻子。
獨孤伽羅來自顯赫的獨孤閥,高門大閥出生的她長得也很漂亮, 又是獨孤閥之中獨孤信的嫡女, 她十四歲就嫁給了楊堅,在旁人眼中二十年來以來夫妻兩人非常恩愛。若說有什么可以印證這種恩愛,楊堅所有的兒子都是獨孤伽羅所生, 楊堅一共有五個兒子,最大的楊勇十五歲,最小的楊諒剛剛三歲。
獨孤伽羅希望能與楊堅夫妻一世一雙人,這本來沒有錯,但恩愛不是一個人希望能擁有就可以實現, 那需要夫妻兩人都同心相愛才行,可楊堅做不到這一點。
楊堅曾經看中了府中的一個婢女, 他前晚剛剛要了這個婢女, 第二天獨孤伽羅就毒殺了這個婢女。
類似這樣的事情并非一次兩次,獨孤伽羅能生下五個兒子,而且楊堅的兒子全都由她所出。這究竟是夫妻恩愛,還是暗中有說不清的陰私, 只要不蠢就能猜到其中的隱秘。
云善淵曾也見過獨孤伽羅,獨孤伽羅對她一點都不友好。
在宇文邕伐齊之際, 楊堅也是一員大將領兵出戰, 云善淵雖做男裝模樣,但是軍中高層誰不知道她的身份是楊素的遠房侄女。雖然云善淵不在楊堅麾下效力,不過都是伐齊的軍隊, 還是有幾次合作。
出征之前,云善淵與獨孤伽羅在長安的宴席上見過面,獨孤伽羅就表達出了她非常厭惡云善淵隨軍征戰這一點。當然與云善淵的作戰能力無關,而是楊堅出征之后,獨孤伽羅留在長安城,她知道楊堅會在外有其他女人,所以是看到女子在軍中就不放心,更不提這人美貌過人。
當時,云善淵沒有和獨孤伽羅計較,就是戳瞎了她的眼睛也不可能看上楊堅,獨孤伽羅完全都就杞人憂天。獨孤伽羅有閑功夫去想這些事情,云善淵才不會把時間浪費在這些人事上。不過,獨孤伽羅的善妒是可見一斑了。
楊素得知了楊堅與慈航靜齋的人有過接觸,他就知道楊堅必然要在獨孤伽羅這里受氣了。面對東進伐齊這樣的軍政之事,云善淵與楊堅毫無關系都能被獨孤伽羅厭惡,何況慈航靜齋的人是‘選中’了楊堅,獨孤伽羅會怎么做呢?
“獨孤伽羅拿慈航靜齋沒有辦法,她是獨孤閥的子弟當然有政治野心,所以她不會阻止楊堅想要稱帝的想法。可是像她這樣的人,妒恨又不得宣泄這種妒恨,那么越壓越深,就會越來越善妒,不再是對楊堅一人,而是想要操控她可以操控的一切,她的五個兒子都不會好過。”
云善淵認同地點頭,這就是不能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變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