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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已經(jīng)知曉原隨云看不見,但當(dāng)他的目光掃向店門口時,云善淵還是覺得那是實實在在地落在了自己身上。按照常理來說,十多年過后,聽聲辨人的原隨云該是認不出她來,而她也沒有與之相認的打算。
當(dāng)年的患難之情,也許根本就不曾存在過。而經(jīng)過血墓室一遭,更是讓云善淵產(chǎn)生了猶疑。當(dāng)年他們逃了出來,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的開始。或者,在樹林避難的那一夜,要是有明月當(dāng)空就好了。
如果月色有些美,說不定他們就不只是彼此生命里的過客,而后生活就會有很多中其他的可能,而非一船殘尸、一室血痕。
云善淵知道她沒有證據(jù),這是只是一種來自于直覺的懷疑,懷疑眼前這個溫文爾雅的男人手上沾滿了鮮血。
楚留香站了起來,為一桌人相互介紹了一番,還請教了華真真與張丹楓的名字。云善淵便得知原隨云身側(cè)的女人是金靈芝,是萬福萬壽園金太夫人最小的孫女。若說金太夫人,她的勢力之大,讓很多大門派都要嘆服。簡單來說,她的兒女姻親構(gòu)成了一張大網(wǎng),而她的后輩又皆是正派人士,在江湖上地位尊崇,不得不讓很多人敬佩。
如此一來,一桌八人一起吃了這頓中飯。
這座位頗有意思。
楚留香的右側(cè)是胡鐵花,他身邊是高亞男,華真真一來便坐在了高亞男的身側(cè)。而云善淵在楚留香的左側(cè)落了坐,她的身邊是張丹楓。張丹楓的另一側(cè)就是金靈芝,金靈芝挨著原隨云,使得原隨云正對著楚留香的方位。
云善淵三人回來的時間剛剛好,菜已經(jīng)點了,正是準備上桌。
楚留香還問了云善淵要不要加菜,這自是不必的。何止不必,今天點的這些菜,恐怕就沒幾道是她想吃的,或說是少有人能在見了一屋子的血跡與肉屑后,還能淡定品嘗葷食。
紅燒獅子頭、紅燒馬鞍橋、平橋豆腐、鰱魚粉絲、雞絲辣湯、高溝捆蹄、開洋蒲菜、茶馓等等。
這些都是淮安的名菜,店家的水平該是不錯,但其中紅燒的如血,而那葷腥味就能馬上讓云善淵與張丹楓聯(lián)想起剛才的經(jīng)歷。
“我與靈芝難得來一次淮安,就點了一些這里的名菜。”
原隨云拿起筷子,掃視眾人了一圈,他頗為期待地說,“據(jù)說這些名菜是來此地后必嘗一番的,而且祥來客棧的大廚是有名的老師傅,大家也別客氣了,吃吧。”
張丹楓不著痕跡地看了看云善淵,心里是著實擔(dān)憂,這一頓飯還不如不吃。
云善淵已然動筷,宛如什么都不曾發(fā)生過一樣直接瞄準了紅燒獅子頭,而后側(cè)臉看向張丹楓示意一笑,并不多說話。
張丹楓無聲一嘆,知道云善淵是絕不會提前離席了。他也動起了筷子,就菜論菜,祥來客棧的廚子手藝確實不錯。可是,什么事情都要遇到對的時機,品嘗美食也是如此。
遇到了對的人與對的時間,粗茶淡飯也是美味。遇到了錯的人與錯的時間,瓊漿玉露也讓人惡心。
楚留香的余光掃過了云善淵與張丹楓,平視前方又見原隨云正一臉溫和地在為金靈芝布菜,這一頓飯也許來的并不是時候。可是,正是因為不是時候,它才會聚齊這些人。
原隨云與金靈芝是在岸上與胡鐵花、高亞男遇上的。
原隨云是為了無爭山莊的藥材買賣一事來到了淮安。無爭山莊與專營醫(yī)藥的萬福萬壽園自很早起就有交情往來,原隨云與金靈芝當(dāng)然也就十分相熟,一男一女的相熟許是已經(jīng)超過了朋友的界限。
比起這邊的你情我愿,胡鐵花與高亞男的氣氛就微妙了很多。世人都知道高亞男追著胡鐵花有些年頭了,若說胡鐵花對她無情也不盡然,可要說有情,又何必見了就躲。
這次,胡鐵花之所以來江南避一避,也不是因為楚留香剛好在江南。這是巧合,事實上他是為了送信,從蘭州捎了姬冰雁給云善淵的信而來。
胡鐵花與云善淵之前并不認識,可這不重要,姬冰雁說找到楚留香就能找到人,于是胡鐵花就做了一位信使。誰知半路還是遇到了高亞男。
若說高亞男是為胡鐵花下了華山也不盡然,就她所言,華真真第一次下山,師父枯梅大師有所擔(dān)心,讓她來照看師妹一番。正好,她遇到了胡鐵花,于是兩人一起到了淮安。
云善淵聽著桌上幾人的你來我往,就把他們的話做了以上的總結(jié)。都說無巧不成書,這是夠巧才能讓他們在淮安城里都遇到。
“果然是有緣千里來相會,既是如此,當(dāng)此一杯。”
云善淵這樣說著舉起了酒杯。這頓飯怎會沒有酒,酒是原隨云從山西帶來的上品竹葉青,‘蘭羞薦俎,竹酒澄芳’,聞一聞便知是好酒。
胡鐵花一聽喝酒,他是早就干了好幾杯,那是馬上接話,“是該喝,冬日里頭多喝幾杯暖身,何況原少莊主的這酒是佳釀中的極品,是不能錯過的。”
原隨云也舉起了酒杯,“我平日里到不怎么喝酒,俱是因為沒有遇到能一起多喝幾杯的人。今日,大家都別客氣,開心盡興,隨意就好。胡兄,別叫我少莊主了,我可別胡兄小上幾歲,叫名字就好。”
原隨云看上去是一個隨和的人,即便勢大如無爭山莊,可他卻沒有半分的傲氣凌人。
金靈芝一看能敞開了喝酒想要多來幾杯,卻被原隨云止住了,他露出無奈的神色勸言金靈芝,既是酒量不好,還是不要太貪杯。
“喝多了,我就睡啊。又不是急忙趕路,為什么不讓我喝。”金靈芝并不聽勸,她瞪了一眼原隨云,就拿起了酒壺直接倒酒喝了起來。
原隨云自是看不見那被瞪的一眼,他并未再勸,只是搖頭笑著說,“我不怕你醉了倒頭睡,就怕你發(fā)酒瘋,遭罪的還不是我。”
云善淵雖是說要喝上一杯,但舉杯過后,她只淺嘗了一口,酒香味壓住了胃中的葷食帶來的惡心感,她的手上還穩(wěn)穩(wěn)地端著那只酒杯。不管她表面上是如何一派享受美食的表情,可著實有種要吐的沖動。
張丹楓放下了筷子,他看著云善淵露出的猶豫的表情,“小云,你確定你能喝?你已經(jīng)喝了不少了。”
這能不能喝的,在云善淵一句話,胡鐵花的一把火,原隨云的隨意之后,一桌子人全都是喝了起來。
楚留香直接伸手取過了云善淵的酒杯,順著張丹楓的話往下接,“張兄,還是把云兄扶回房吧。他昨夜想來沒在天香閣少喝,現(xiàn)在可不能繼續(xù)喝了。原兄不只帶了一壇酒,是能管夠的,先歇一歇,晚上再喝。”
天香閣是什么鬼?
張丹楓明白楚留香的言下之意。楚留香知道他們?nèi)チ四睦铮允侵獣赃@頓飯他們吃得不安生。可是天香閣一聽就是青樓之地的名字,楚留香應(yīng)該不會是順口一言,恐怕云善淵是真去過青樓,怕還是個中好手。
天香閣三個字一出,華真真的眼色一暗。
張丹楓看向云善淵,目光淡淡,他是真不知要用什么表情才好。
胡鐵花似是明白了什么,“我說云兄怎么與老臭蟲一見如故了,看來你們都是愛好風(fēng)月之人。我覺得吧,比起美人,還是美酒更醉人一些。”
云善淵胃里的翻騰勁頭才剛過去,被胡鐵花的話是弄得一噎。她就不明白了,楚留香有那么多的借口可以用,偏偏用這一條。
原隨云注意了這邊的情況,他還很善解人意地說,“多飲傷身。云兄若是累了,還是回房休息。不必顧慮我們,沒有那么多的講究。”
云善淵看向原隨云,他看似溫文爾雅,品性純良,一點也不為眼盲而困惑。可是十年錯落,竟是已經(jīng)找不到原曉的影子。
那個為了幫助四人逃出生天而裝病的男孩、那個在樹林中為他們探尋水源的男孩、那個會因為父親原東園一聲圓子而尷尬的男孩。
是她錯了,世上從來沒有原曉,只有原隨云。
“這會是云某失禮了。”云善淵的心情雖是十分復(fù)雜,但面上卻未露出半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