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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非池轉(zhuǎn)目看來:“你也一直將這八個(gè)字記在心上么,師妹。”
“不過外面下著雨,你又何必專程冒雨前來呢?哪一日晴光正好,我再陪你到這山間踏青。現(xiàn)在,快過來,我們‘回家’吧。”他微微笑著,神色平靜,像凜凜白玉砌就的塑像。
然而白玉之下,或許是猩紅涌動模糊血肉。
喬慧久久不語。
為了留住她,他不惜制造一個(gè)龐大的幻境。明明只是三言兩語可以解決的事情,為何要大費(fèi)周章?為何他總是,總是,把她對他傾訴過的心意當(dāng)耳旁風(fēng),寧愿自以為是地胡來,也不先與她溝通?仿佛她以前對他說過的一百句,一千句,都是在做無用功。
終于,她道:“師兄,我早已知道了。”
“我早已知道……這只是你一手締造的幻境,是幻夢一場。”
他手中白傘也如許許多多的幻象,輕飄飄化作一縷青煙,遠(yuǎn)去。
眼前人緩步上前,駐足在與她方寸之隔處。
謝非池捧起她的臉,輕聲道:“這怎么會是夢里的事情呢,我從昆侖回來后第一時(shí)間來找你,你帶我回了師門復(fù)命,然后我們就在人間石窟中刻下這八字的誓言,你忘了嗎?”
他的聲音低回而柔情,幽魂惑人時(shí),也不過是這種語氣。
她別過頭,不去看他的眼睛。
眼前皆幻景。戀人的雙眼,就是這幻景誕生的漩渦。
他嘆了一口氣。
“師妹,你覺得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但在我眼中,倒不盡然。”
“假作的風(fēng)景、人事,如何算得真?師兄,你不要再執(zhí)迷不悟。”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不都是隨人心而動?如果你一而再再而三拋下我的世界才是真的,那我自然要一手締造出一個(gè),比那可悲的世界更逼真的地方來!”
謝非池說至激動處,甚至微微仰起臉,仿佛無邊荒原之中,飄來戀人的一縷氣息,輕輕覆到他蒼白面容上。
他是真的瘋了。
見他形如瘋魔,源源痛楚襲上喬慧的胸口,她正要上前一步、對他說些什么,須臾,身后已貼上一片寬廣胸膛。
眼前白衣的師兄早已消失。
是移形換影?
然而身后這個(gè)師兄黑衣凜凜,儼然是她上昆侖找他那天的打扮。
她的余光里,他烏袍上的飛龍猩紅雙目幽幽。
即使貼上他的胸膛,她也無法感受到身后傳來他胸腔中的鼓動。
“師兄,你到底是……用什么祭劍?”
但即使她不問,答案也已呼之欲出。
他從身后環(huán)抱著她,一如白龍俯首,蒼白的下頷靠在她肩窩上,輕輕蹭著她的頸項(xiàng),朝她耳廓噴出一口潮濕霧氣。
他在她耳邊,極親昵地低語:“用我自己。”
“你說過,‘師兄,不要變成下一個(gè)玄鈞’,我記著那句話。”
他的聲音暗啞一瞬,又繼續(xù)帶著幾分笑意道:“現(xiàn)如今,我只是一具人皮尚存的骨架,我的五臟六腑全部掏空了,我這么告訴你,師妹你心中會否對我稍加一絲憐惜,愿意與我繼續(xù)在這桃源仙境中共渡永恒?”
他幽暗雙目,一轉(zhuǎn)不轉(zhuǎn)地盯著她的側(cè)顏。
見那素凈的頰邊滑下一滴淚來,他到底于心不忍,輕聲道:“都是玩笑話而已,我騙你的。我怎么會愚蠢到用我自己祭劍?”
然而她早已掙脫他的懷抱,轉(zhuǎn)過身來。
“如果這千千萬萬的假象中有一絲真實(shí),只會是……師兄你對我的心是真的。”
她的清眸凝望著他。
“師兄,我和你一起出去。”
再一次,她說出了和當(dāng)年如出一轍的話語。只是當(dāng)年他是被玄鈞操縱,如今他是自己親設(shè)這鏡花水月牢籠。
謝非池低笑一聲:“我倒不是很想出去。”
絲絲縷縷的陰暗,爬上他眼底。
陰暗的漩渦在他眼底積聚,一直月光粼粼的平靜海面,終于暴露它深淵萬里的黑暗。
他俊美面容上也出現(xiàn)了漆黑的裂痕,如同白瓷上的冰裂紋,裂隙后是幽深黑洞。
喬慧只覺喉中一陣苦澀。
她凝目望著他,道:“師兄,你不能一直活在這些虛假的幻象里。”
“為什么不能?”他仿佛喃喃自語,輕聲將她的話打斷。
而且,她用的詞是“你”。你。他一人。意味著她已打定了心思要再度離他而去。
“在外邊的世界,在真實(shí)的世界,事事都比我重要,不是么。倘若回到外邊的世界,你又遇見什么風(fēng)浪、有什么需要你力挽狂瀾之事,你想必只會一次次地,將我再置于腦后。”
他輕輕哼笑一聲:“而且,你的朋友那樣多,你還想得起我這號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