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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師兄你方才在殿中也太沉默了,你就和師尊多陳情一番也好,大殿上我見各位峰主臉色有點……”喬慧望著洞外雨色,隨口說著,倏然一頓。
方才在大殿上,她已覺察出師兄不甚開懷。他一向好性要強,此際若再指出,只怕他又氣急敗壞。
這既是他的夢,那在他醒來前,就讓他再開心一會。
喬慧便裝模作樣恭維道:“師兄,其實當日在棲月崖中,真不料你可以打敗棲月崖的掌門。”
謝非池聽她忽然提起這一茬來,殿中起誓的郁郁之色漸而消散。
他道:“日夜練劍,天道酬勤而已。”何止棲月崖掌門,連朱闕宮那老宮主都叫他斬于劍下。因她不喜血腥,他只按下不說。
喬慧將他眼角眉梢看在眼里,他分明言不由衷,臉上已浮出絲絲傲岸,嘴上還故作謙虛。喬慧心道師兄真是大白虎、大白貓,這樣拍拍哄哄吹捧一番他就得意了,尾巴直翹到天上去。
她對他的神色、姿態簡直了如指掌,笑瞇瞇地,又故意道:“師兄你確實厲害,那日觀你執劍與充和掌門對戰,我真是學到頗多。”
“其實劍意運轉,一在修為,二在……”謝非池以為她對他的劍法有興趣,縱是從前在洗硯齋中已教過她千萬遍,仍再一度,將此中真意與她娓娓道來。
正說著,他忽然話鋒一頓,道:“但我后來不還是敗給了你,不是么。”
喬慧道:“那不過是因為你一直不肯對我出手。我倒希望你不要躲躲閃閃,堂堂正正地和我比試一次。”
謝非池低笑一聲:“你要贏我,大約還要修煉上百歲千朝罷,你只需潛心修煉,說不定一千年后真能勝過我。”他目光一轉不轉,待看她要如何應答。
從前他和她說千秋歲月,她不愿意,而今為了她,他可以和他的父親劃清界限,她會否有……一點點改變。
末了,他道:“何況,我對你出手干什么?”
我對你出手干什么。
倘若師兄你知道你自己真對我出手了呢?在你父親的操縱下……
沉默一息,喬慧半開著玩笑,只回答他的上一句話:“用得著一千年那么久么?師兄你未免也太小看我。”
謝非池長眸微垂,眼下投落一片陰影。
迂回地、委婉地,她再度婉拒他。他喉結滾動一下,強自將翻涌的情緒斂于幽深眸底。
他先與師門為敵,現又與父親為敵,再三倒戈,名聲定然大損。如此種種,全都是為了她,也不知她是否懂得?想罷,他心內又是一聲自嘲,她一向伶俐,怎會不明白,不過是看她放不放在心上。
見他不語,喬慧便轉移了話題道:“你方才說的那劍法,聽起來很是精妙。”
謝非池知她是有意在化解二人間的沉默,終是道:“你若想學,我教你便是。”
說罷,他挑起長劍,劍尖在那洞窟石壁上斜斜一挑,須臾間已寫下二三行字,鐵鉤銀劃,遒勁勁麗,是一則精妙心經。
喬慧湊近看看,點點頭,道:“萬一哪一日有人路過此地,偷學了師兄你的劍法去,你不生氣?”
謝非池道:“你能看明白這兩行字,旁人不一定有這悟性。”
喬慧便道:“好吧。”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調皮笑道:“這洞窟乃是天然形成,咱們這樣亂寫亂畫,應當不算有損公物吧!”
喬慧在那兩行心經前又看了看,道:“不好讓你的字孤零零刻在這石壁上,我也陪你寫寫畫畫一番。”她說笑著,已召出她的長劍來。
點點金黃流光隨劍尖游走。
謝非池原以為她要在他的心經旁邊添一行注解,然而她寫的只有八個字:
天荒地老,此情不渝。
他心下轟然一聲,僵在原地久久不動。
喬慧興致所至,寫下這幾字,察覺他的眼神倏然看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怎么樣?我覺得我書法還蠻好。”
一扭頭,他雪白的臉如華月清暈,與她僅剩一隙之隔。靠得太近,甚至看不清他面容的全貌,只得見高挺的鼻,垂下陰影的睫,他墨色深濃的眼。
喬慧緩緩道:“師兄,你知道我。我不能和你保證我會修行多久,我覺得長生不死并非人間至樂之事,在這世間萬年億年地活下去并非我心愿。但若是與你攜手共度,我可以多修行多些歲月,幾百年,一千年。或許我也可以用這些歲月多做點我想做的事。”
滂沱的雨聲降落到謝非池心上,經久不停。
他的心簡直是她手中一只層層雕琢的象牙球,她輕易便將它拋高擲低,但置于掌中時,又細心雕出錦簇的花來。
喬慧稍稍一頓,明澈眼神看向他臉龐:“師兄,倘若你一直不放心,我也向你起個誓。天荒地老,此情不渝,如有違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