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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室中燃起暖爐,火星子困囿在一隅中細細地響,像角落里有幽影訴說秘辛。窗外,月慢慢地,慢慢地攀上瓦頂,又攀上群山,照見庭下金盞菊。
金黃春色,一一是他手植,因昔時他覺她園中都是些瓜、豆、菜,缺幾分雅致詩意。情濃時,菊是籬邊悠然景致,融融洽洽黃,睹物思人。眼下再看,仿佛鱗鱗的密密的黃金甲。
因覺此事非同小可,喬慧約柳月麟見上一面。
柳月麟當夜便至。
柳月麟如實陳述:“師尊傳召過他,但他說是朱闕宮干涉人間在先,恕他不能對他們的行徑視而不見。”
“小慧,你怎么想?”顧及喬慧與他是戀人,柳月麟先問了喬慧的意見。
書院中熟讀史書十二載,喬慧心知朱闕宮只是一個引火索。
火舌在地圖上洞穿、品嘗了一隅,烈焰很快便會蔓延至全幅圖卷。
她望著那小爐中的火星,道:“人間的鯨吞,也常是自這伐無道的借口起。”
柳月麟聽她說得直白,心下有點驚訝:“你對他全無袒護?”
喬慧勉強笑了笑:“不過就事論事而已。”
還說什么袒護,那時候在江南,她被他騙了也說不定。
柳月麟便道:“我如今已很少回師門中,聽說謝非池比我更少露面,玉宸臺中的一應事務,現都是師姐在主理。連日來許多風波,他是玄鈞之子,不可能不插手。”
是,他是玄鈞的兒子,昆侖的繼承人。仿佛一陣風吹開云霧,露出天心鋒利弦月。
見喬慧不語,柳月麟輕聲道:“從前我已和你說過啦,你和他不是很合適,偏偏你還一次又一次地諒解他。”她斟酌著詞匯,一面說,一面又抬起眼來,仔細看著喬慧神色。
見她眉心聚龍,一直沉默,柳月麟道:“小慧,你若心覺為難,我們便不說了。”
喬慧聞言,這才回過神來,忙道:“不會。本就是我找你來呀。”
說來還是多虧月麟告訴她,不然她一天到晚忙著種田,壓根不知上界又發生了什么。只怕,仍是當他被父親責罵,不得已困于仙門公務之中,還想著等二人都空閑下來,再與他慢慢踏青游玩,賞遍春色。
喬慧勉強笑一下,道:“從前我心覺大師兄人雖不算好可也不算壞,是有點誤判了。”這是她從前對柳月麟說過的一句調侃謝非池的玩笑。此際說出來,全不是當初輕快心情。
“那你以后怎么面對他?”
喬慧沉吟:“先和他開誠布公一次,看他心中到底如何作想。”
“如果他不聽勸?”
“那我大約不能接受他和我原則有悖。”
說得輕松,但喬慧心中已是微微下沉。
山雨欲來風滿樓,前塵往事,眼下目下,她是否仍未把師兄看清?二人許多事情上意見相左,她也只是兵來將擋,他有怨,他出言傲慢,她只當是一點雨絲風片,輕松拂去,自覺已經平息。她戀著他,他的強勢、冷硬,便通通只當是一種風情,是傲然的貓的尾巴,金玉貝殼里的細砂一點,她全都可以拿捏在手。偶有不祥的念頭,她也常想著,不好這樣彼此猜度。
或許她并不該一次又一次地,將他的缺點、二人的不同,當玩笑去化解。
“但他法力高強,你直接與他對質,我怕謝非池惱羞成怒,會……”柳月麟猶豫一下,道,“不如我在你院中設一小小的傳送陣法,若有事,你隨時傳信與我,我立刻就來。”
長夜漫漫,柳月麟陪著她,與喬慧同榻,抵足而眠。
為令喬慧心情好些,柳月麟與她說起幾件樂事,又說些白玉京中的趣聞,再說起自己在會上如何讓天池長老吃癟,又添油加醋,將場面描繪得滑稽。
得朋友作伴,喬慧心中雖不算開懷,也稍稍霽朗。
身旁,柳月麟早已睡著。但她仍在一室敞亮的月光中思索。
他是受制于他父親驅策,還是如古往今來的太子王孫,要分得霸業的一杯羹,攀援他的天梯?倘若他真的比她想象中深沉、漆暗,她怎樣面對他,勸誡,招降,懷柔?既為戀人,定不能看對方做下錯事、不能回頭,但如若他充耳不聞……喬慧一時思潮亂涌,至四更天末才稍稍睡去小半個時辰。
兩日后,她主動聯系了謝非池。
這個同門師弟師妹已連月未見的人,因她的傳信而現身。槅扇門燈影疏透,一道英軒人影投映其上。門外冷雨絲絲,客塵細雨難沾其身,一絲絲懸停這影子的肩上,如披煙霧。
朦朧見,鬼燈一線,露出美人面。
“師妹你找我何事?”一只蒼白清癯的手將門推開。
怎么與他說起,直接說自己已知曉了昆侖與朱闕宮之事?還是說,當日在江南,你是不是早就有備而來,你是……你利用了我。
來人見她不語,一直負在身后的手,取出一螺鈿的漆盒來,柔聲道:“上次見你家中的茶葉還剩一點,我走這十幾日應當也見底了,為你添一罐新的。”他若無其事,取出他為她帶的一點小禮物。
“沏一杯你試試。”他步入她的家,神色自若,仿佛這也是他的領地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