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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后那片荒草叢生的坡地上,有一口廢棄多年的菜窖。
窖口被半塊青石板蓋著,上面又堆了厚厚的枯草和落葉,平日里連村里的野狗都不會多瞧一眼。
祖母年輕時曾在里面藏過過冬的紅薯,后來窖壁滲水,便棄置不用,只有她和祖母知道,窖底角落還能容下一個人蜷身。
未晞連滾帶爬地往后院跑,指甲摳進泥土里,帶起一片濕冷的腥氣。她掀開盤根錯節的枯草,挪開那塊沉甸甸的青石板,顧不上窖口撲面而來的霉味,手腳并用地鉆了進去。
她反手將石板拉回原位,又摸過身邊的枯草蓋在上面,將自己縮在窖底最陰暗的角落。窖壁滲下的水珠滴在臉上,冰涼刺骨,她卻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死死捂住嘴,將呼吸壓到最輕。
窖口的縫隙,成了她唯一的視線出口。
火把的光,很快就染紅了夜空,紅得刺眼,晃得她眼睛生疼。
那群人闖進來了,他們穿著破爛的鎧甲,手里的刀沾著暗褐色的血,一腳踹開隔壁二丫家的門。二丫的哭喊聲瞬間響起,脆生生的,像被撕裂的布帛:“別碰我!我阿耶會回來的!”
回應她的,是一聲沉悶的鈍響。
然后,哭聲戛然而止。
未晞的牙齒狠狠咬住了嘴唇,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看見二丫的身子被拖出來,小小的,像被折斷的麥穗。那個昨天還笑著塞給她一顆野棗的姑娘,此刻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火把的光映著她臉上的血,和院角的金燈花,紅成了一片。
又有人踹開了張嬸家的門。
張嬸的嗓門向來大,此刻卻爆發出凄厲的尖叫:“你們這群殺千刀的!我們家男人早就被征走了!家里就剩我和娃了!”
未晞看見張嬸護著懷里的小兒子,像一只護崽的母狼,可她的力氣,怎么敵得過那些提著刀的壯漢。
一個穿著鎧甲的人冷笑一聲,刀光閃過,張嬸的身子晃了晃,然后倒了下去。她懷里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那哭聲,很快也被一刀斬斷。
有幾個亂兵踱到了她的屋后,靴底碾過枯草的聲音,近得像在耳邊。
未晞渾身繃緊,連心跳都快要停滯,她看見火光掃過窖口的石板,掠過那些枯黃的草葉,有個粗啞的聲音罵道:“窮鄉僻壤,連根像樣的柴火都沒有!”
另一個人跟著附和:“搜完趕緊走,這鬼地方待著晦氣!”
腳步聲漸漸遠去,火把的光也跟著挪開。未晞卻依舊不敢動,窖底的霉味混著風里飄來的血腥味,嗆得她鼻腔發酸,眼淚無聲地滾落,砸在冰冷的窖底泥土上。
哭喊聲、咒罵聲、刀砍進肉里的悶響、孩子的啼哭聲、房屋被點燃的噼啪聲,交織在一起,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整個李家村罩住。
未晞躲在窖底,渾身發抖,她不敢動,不敢出聲,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她怕自己一出聲,就會像二丫,像張嬸,像村里的所有人一樣,被那些人一刀砍死。
不知過了多久,火把的光漸漸稀疏,笑罵聲和腳步聲慢慢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夜色里。
可未晞還是不敢動。
她躲在窖底,聽著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像擂鼓。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兩天,她只知道,肚子餓得咕咕叫,喉嚨干得冒火,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窖壁的水珠滴個不停,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衣裳,冷得她牙齒都在打顫。
直到陽光透過石板的縫隙,漏下幾縷微弱的光,暖得有些發燙。
直到風里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她才敢一點點地,挪動僵硬的身子,伸手推開那塊青石板。
刺眼的陽光涌進來,她瞇著眼,好半天才適應。
眼前的景象,讓她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天是灰的,地是紅的。
往日里炊煙裊裊的村莊,此刻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屋舍被燒得只剩下焦黑的架子,倒塌的院墻壓著殘破的桌椅。地上到處都是尸體,是她熟悉的面孔——張嬸、二丫、李伯、村正阿翁……
他們橫七豎八地躺著,有的胸口被利刃剖開,臟腑混著泥土外翻;有的四肢扭曲斷裂,骨頭碴刺破衣衫;而每個人的耳廓處,都留著猙獰的創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