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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關于五條家的規矩,關于咒術高專的日常,關于李家村的槐花香,關于未晞的笑臉……所有的記憶,都在極致的痛苦里,被碾成了粉末。
他瀕死之際,領悟了反轉術式,咒力漫過四肢百骸,治愈了破碎的身體。
可醒來后,他忘了很多事。
忘了十三歲那年祭祖后的煩躁,忘了后山草坪上那個睡懶覺的小泥猴,忘了泥地上歪歪扭扭的“晞”字,忘了藍色玫瑰和鵝絨藤的約定,忘了那個叫未晞的姑娘,忘了那場說好的婚禮。
他只記得,自己打敗了伏黑甚爾,成為了站在咒術界頂端的強者。
星漿體天內理子死亡,五條悟和夏油杰一同晉級為名副其實的特級,再也沒有共同出過一次任務。
高專的日子開始在一個個任務里循環,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再也沒提過“未晞”這個名字,像是默認了那段時光,不過是少年人一場荒誕的夢。
只有五條悟偶爾會在深夜驚醒,指尖殘留著溫軟的觸感,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槐花香。他會怔怔地看著窗外的月亮,心里空落落的,像丟了什么重要的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丟了什么。
只知道,好像有一場記不清的大夢,醒了。
夢里的槐花開了又謝,青布嫁衣上的藍玫瑰和鵝絨藤,在風里化作了透明的光點。
那個站在老槐樹下,等了他很久很久的姑娘,終究是被遺忘在了,那場虛幻美好的大夢里。
第43章 大夢終醒
幻境碎裂的瞬間,像千萬片琉璃盞同時墜落在青石板上,清脆的裂響刺破了虛妄的天光,又在剎那間歸于死寂。
未晞猛地睜開眼,刺骨的寒意順著衣袍縫隙鉆進骨髓,她正趴在冰冷的問仙階上,額頭抵著粗糙的石面,硌得額角生疼。
石階上凝結著薄薄的霜花,沾濕了她的額發,冰涼的觸感讓混沌的意識一點點回籠。
睫毛上凝著的水珠滾落,砸在石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她分不清那是幻境里彌漫的霧靄凝成的露,還是此刻洶涌而出的淚。
她撐著手臂想要起身,卻發現渾身酸軟得厲害,像是跋涉了千山萬水,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目光緩緩抬起,石階蜿蜒向上,一眼望不到盡頭,隱沒在翻涌的云海深處,云霧繚繞間,依稀能看見縹緲的亭臺樓閣虛影,可那虛影卻在風里漸漸消散,如同她方才在幻境里經歷的種種。
那些溫柔的笑語,那些并肩同行的溫暖,那些以為觸手可及的幸福,竟都成了鏡花水月,一觸即碎。
回望來時路,每一級石階上都仿佛還殘留著她的腳印,深深淺淺,帶著疲憊與執著。
她曾以為,這是一場通往仙境的試煉,是命運贈予她的轉機,可直到此刻,意識徹底清明,她才后知后覺地驚覺。
原來從踏上第一級石階開始,這場漫長的攀登,本就是一場剝骨剜心的考驗,一場逼著她直面過往的,最殘酷的幻境。
記憶如決堤的洪水,在剎那間沖破了意識的堤壩,洶涌著,咆哮著,席卷了她的整個腦海。
那些被刻意掩埋的、不愿觸碰的、卻深刻骨髓的過往,如同沉在水底的碎玉,一點點浮出水面,拼湊成一幅沾滿血淚的畫卷。
——
祖母說,阿娘的外祖母,是個極有個性的女子。她年輕時不愿循規蹈矩嫁人,硬是捱到四十多歲,才嫁了個合心意的人,生下一個女兒。
這位被村里人喚作李娘子的老人,是附近有名的赤腳醫生,認得滿山的草藥,誰家有個頭疼腦熱,她都提著藥簍上門,分文不取。
村里人感念她的恩德,都說她是下凡渡人的活菩薩,她活到九十多歲才無疾而終,走的時候,半個村子的人都來送葬。
阿娘是識字的,袖兜里總揣著一卷磨得邊角發白的舊書,那是李娘子留給她的遺物。
阿娘嫁過來那年,關外的鐵騎就已蠢蠢欲動,邊境的烽燧隔三差五便會燃起狼煙。
朝廷為了籌備軍餉,賦稅一日重過一日,田賦加了三成,人頭稅翻了一倍,連山里的野果、河里的魚蝦,都要按斤兩繳錢。
阿耶也是村里少有的能識得幾個字的后生,身板也結實,除了種地,還會幫人寫書信換些粗糧。
那時阿耶日夜操勞,天不亮就下地,夜里就著油燈幫鄰里寫家書,換來的粗糧卻依舊填不飽肚子。
家里的灶臺,十天里有八天煮的是摻了野菜的稀粥,碗里的米粒屈指可數。祖母說她和阿娘總是搶著,把碗里僅有的幾顆米撥到對方里,自己就著野菜喝清湯。
日子剛能勉強捱下去,一道催命符般的募兵令,就由驛站的驛卒快馬傳遍了山下的百十個村落。告示上用朱紅寫著“凡丁壯者皆須從戎,隱匿者連坐”,阿耶恰好被劃進了“丁壯”的范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