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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早出門,今天工作很忙嗎?”
“有兩個采訪。”她有點抱怨地回答,心想早知道應該錯開安排,這樣就可以早點結束了。
“我今天要接著昨晚繼續畫,下午還要去找戴老師……”
他的聲音夾雜在地鐵的雜音中,斷斷續續地鉆進耳朵里?;叵胱蛱爝@個時候,還在為他的捉摸不透感到困擾。賀加貝忽然感慨:“真好?!?
張弛一愣:“什么真好?”
“沒什么,就是想這么說一下?!?
他那頭安靜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里飽含笑意:“嗯,我也覺得真好?!?
他肯定聽懂了。賀加貝輕聲叫他的名字,他也輕聲應著。人聲嘈雜的早高峰,兩人卻說著悄悄話。賀加貝環顧四周,腦袋低下來,心不在焉地用指甲刮著帆布包上的圖案,想找個安靜的間隙和他說話,但各種雜音連續不斷,始終找不到開口的機會,干脆放棄不說了。
這感覺真奇妙,她漸漸從雜音里分辨出有小孩在背古詩、有人在接電話、還有游戲的音效……雖然完全聽不到張弛的聲音,但想到他在電話那頭和自己一樣,無聊又專心地聽著這些雜音,又覺得他好像就在身邊。他們真的還需要再了解嗎?她已經有些等不及了。
真好啊,一早上就可以聽到他的聲音。
真好啊,喜歡的工作、知心的朋友,父母,還有他,所有她愛的和愛她的,全都圍繞在身邊,再沒有比這更完美的時刻了。
賀加貝沉浸地想著,直到張弛提醒:“你沒有坐過站吧?”
“怎么可能?”她悠閑地抬頭,瞇著眼看了看顯示屏,猛地站起來,“??!真的坐過了!”
直到下午,張弛想到這件事,仍覺得好笑。
戴同知說到一半停下:“什么事情這么開心?”
他回過神,捏了下自己笑酸的臉。
戴同知搖搖頭:“讓我猜猜,和桐桐和好了?”
張弛不自覺又笑起來:”算是吧。”她平和而溫柔,給人的感覺像家里的長輩,比如奶奶或者外婆,他很愿意和她聊天。
戴同知喝了口水,示意他說說看。
“我們確定了彼此的心意,并且這次想先好好了解一下,再決定要不要在一起。”
“了解什么呢?”
張弛卻卡殼了,他看著她,嘆了口氣:“我覺得,可能是我需要了解自己。”
說開的時候,自然很激動,送她回來后,滿腦子都是她撐著傘在路燈下揮手再見的樣子,然而那樣子慢慢淡下去,后悔的想法卻一點點占據了他的內心。
上回在一起時,他讓她流了那么多眼淚。盡管戴同知曾經勸慰他,那些眼淚不一定是因為他才流,他把太多責任攬到自己身上了。但他沒法不這么想。分手后也覺得早晚會有這一天,他拖累了她,她本該更開心。
張弛花了很多時間從那場失敗的戀愛中吸取教訓,最開始埋怨她不是真的喜歡自己。直到某天,互助小組成員向他表示感謝,這當然不只一次,他照例下意識否認,卻在那一次忽然意識到,實際上,是他覺得自己不可能、也不值得被喜歡。
他試著為這樣的想法回溯源頭,不可避免地想到年幼時父母無休止的爭吵,想到自己為了平息爭吵,學著觀察他們的臉色,并小心地判斷怎么做才不會引燃戰火。也想到逢年過節,被踢皮球似的在兩個家之間來來回回。他得找個理由,讓自己從這些事中解脫出來。
或許是出生得太早了,父母那時候太年輕,又剛結婚,兩個大孩子本來應該先享受生活,結果卻冒出個小小孩,完全打亂了他們的節奏。同樣在二十幾歲,他連一段戀愛都處理不好。而他們已經結婚好幾年了,要處理工作、生活中的各種瑣事,還要養一個不省心的小孩,焦頭爛額的情形可想而知。人一煩躁,難免會吵架,吵得多了,離婚也是可以理解的。
戴同知感到匪夷所思:“你又不能決定自己的出生。那是他們的課題,不需要給他們找理由。”
張弛想了想,覺得并非如此,因為他在理解的同時,也很埋怨他們,為什么要把戰火波及到無辜的他身上?有時看到他們各自的新家庭,他會疑惑,你們各自就這樣翻篇了嗎?看到天真無邪的妹妹,他甚至可恥地嫉妒著,難道他是個試錯品?
他不得不承認:“戴老師,我其實是在給自己找理由。我記憶中,我們一家三口有過一段很溫馨的日子,只是不知道從哪天起,變成了另一副模樣,以至于很長時間內,我都無法釋懷。我告訴自己他們也很不容易,這樣會讓我更容易接受這件事。”
戴同知問:“如果事實和你的理由不一樣呢?”
“沒關系,我既然接受了,就放下了?!?
“所以你的父母對你影響還是蠻大的?!?
他看似坦誠地點點頭:“它確實影響了我?!本o接著又開始找理由,“但我也覺得不應該把所有的事都歸咎于和他們的關系,至少成年后,我可以獨立思考和判斷,應該要學會自洽?!?
戴同知聽著聽著就笑了:“別的不說,你的父母倒是給你取了個好名字,張弛張弛,亦張亦弛,這是在叫你放過自己。”
放過自己,這是個漫長的、需要學習的過程,他還沒準備好,賀加貝就出現了。他雖然已經能清楚地認識到性格中糟糕的那部分,猶豫、糾結、矛盾、擰巴……卻還沒有好的辦法解決它們。
張弛嘆氣道:“我不確定能比上次做得更好。說實話,我說要再好好了解一下,八成是下意識給自己找了個逃避的借口?!?
“但是能認識到已經很不錯了。要允許自己有缺點,也要允許別人有缺點?!贝魍f,“再說了,桐桐會有自己的判斷。”
張弛想著她的話,回家的電梯上,給賀加貝發消息,問她明天有沒有空。
她回了個搖頭的表情。
“那……”這行字還沒打完字,電梯就到了,外賣小哥進來,張弛出去,剛剛說沒空的人站在門口,正拿吸管扎開奶茶。他滿心的糾結在看到她時,只剩開心。他更覺得自己好笑了,她在眼前時,完全想不到還有什么需要了解的。
賀加貝是采訪完直接過來的,原本要進去,想了想還是等在門口。他不是覺得自己不夠明顯嗎,那就明顯一點好了,讓他愧疚地看看自己又累又餓地等了多久,沒料到他回來得這么早,只看到了她悠哉悠哉地點了外賣玩手機。
張弛慢慢走過去:“怎么不進去?”
賀加貝鎮定吸了幾口奶茶:“我不知道密碼。”
他難以置信地笑了下:“你在開玩笑嗎?”
她點點頭:“本來就是啊,你又沒告訴我。”
張弛無奈地倚著墻,歪頭看她。她想笑,咬著吸管忍住。他倒先笑起來,催促道:“快開門。”
賀加貝演不下去了,轉過身一邊輸密碼一邊嘟囔:“密碼還是要經常換的,萬一被別人猜到溜進來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