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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也不開心?”
“我沒有不開心。”
“那你怎么不說話?”
“我不知道說什么。”
前幾天,她去一個隔離酒店點采訪,本以為像之前一樣尋常,沒想到正碰到有人鬧著要出去。工作人員當(dāng)然不肯放他走,規(guī)定多久就是多久,放出去出問題了怎么辦?那人崩潰地哭著,說自己剛在別的城市被隔離過,回到家又要接著隔離,前前后后快一個月,核酸做了無數(shù)次,整個人都要瘋了,他還要工作、要養(yǎng)家、要生活。工作人員也崩潰了,這就是我的工作,放你走了,我怎么交代?
那一幕一直印在她的腦海里。她時常想到雙方爭執(zhí)不下時,曾讓她評評對錯。她完全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覺得他們各自說得都對。
好無奈啊,明明只是想過普通的生活,都成了一種奢望。
賀加貝深切地感受到,這個世界完全不像她曾經(jīng)想的那么簡單,它的運轉(zhuǎn)法則冷酷無情,視普通人如塵土。她要是輕易開口判斷了對錯,就等于是漠然順從了冷酷的法則。
她終于漸漸明白,很多事情,不只有對和錯。對錯之外,還有規(guī)則,還有無奈,還有妥協(xié)……對錯之外,還有人。而她要學(xué)習(xí)的,正是對錯之外的那些事,是對錯背后的憐憫、同情、理解、尊重……她因此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無法輕易開口,更沒有資格評判。
孟元正感嘆道:“還是小時候好,沒這么多煩心的事,每天就想著吃喝搗亂。”
她點頭:“可能長大就是個不斷剝離快樂的過程吧。”
這個采訪的稿子被扣下。她去問鄒牧,鄒牧說影響不好。
賀加貝啞然。
這樣的情況時有發(fā)生,因此,到了再下一年,合同到期時,她決定不再續(xù)約。
沒想到第一個反對的就是鄒牧,他約她吃飯,問她原因。她坦言自己很迷茫,已經(jīng)看到那些對錯之外的事,就覺得那些事都和她有關(guān),而她無能為力。
鄒牧反問:“你是把自己當(dāng)救世主了嗎?”
賀加貝不說話。
他便猜到她沒有好好考慮:“你要想清楚,你的迷茫到底從何而來?如果是工作帶來的,現(xiàn)在就可以走,我絕對不會攔著你。如果不是工作帶來的,就算跳槽十次,也還是這個樣子。”
她想了想還是搖頭:“我不知道。我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但我覺得不能把時間花在想上面,至少做出點改變。”
鄒牧耐著性子勸她:“改變不一定要辭職。”
“辭職也是一種方法。”
“我好不容易把你帶出來,你這么一走,我到哪里再去找個像你這樣的?”
“以你的能力,很快就能再帶出新人。”
“我要新人干什么?我就要你。”
“我也是從新人過來的。”
他忽然不說話了,看了她好一會兒才問:“你是真遲鈍,還是假裝的?”
賀加貝一時間沒明白:“啊?”
他話題又一轉(zhuǎn):“鐵了心要走對吧?”
賀加貝以為這是同意了,好聚好散最好不過:“我其實很感激你教會我很多,我一直把你當(dāng)老師……”
鄒牧豎起手,示意她“打住”。賀加貝停下,以為他要說什么,結(jié)果他只是意味不明地看著她笑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皺著眉問:“你說把我當(dāng)老師……”
他頓了下,慢吞吞地說:“也得看我愿不愿意吧。”
第29章 居然在這兒見到你
如果沒有理解錯……賀加貝很希望自己理解錯了。這事毫無征兆,她從沒想過這種可能。
鄒牧還一直看著她。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裝得不像。”
“你別開玩笑了。”
“我沒有啊,倒是你,好像很怕這件事是真的。”
這當(dāng)然不能是真的。賀加貝說不上來,只覺得萬一是真的,便有種被冒犯的感覺。她把他當(dāng)敬重的老師、當(dāng)專業(yè)的前輩、當(dāng)友善的同事,相應(yīng)的,他也該把她當(dāng)學(xué)生、當(dāng)晚輩、當(dāng)同事,僅此而已,他怎么能擅自從這些身份中越界呢?
鄒牧說:“你但凡多想一想……”
“不必了!我不用想,反正你說話總是有自己的目的。”她生氣地打斷,想到自己在他面前,各個方面都堪稱新手,就覺得他的話頗有幾分戲弄的意思,因此甚至做好撕破臉皮的準(zhǔn)備。
他無奈地笑問:“怎么聽起來感覺我不是個好人?”
“你當(dāng)然不算好人。”賀加貝說,“我當(dāng)時要辭職,你說我有天賦有靈氣,還有其他有的沒的吹捧了一通,我就天真地相信了,后來你告訴我,只是因為人手不夠,所以要哄我留下。也怪我自己沒有經(jīng)驗,什么話都信。”
他點點頭:“但你確實很認(rèn)真,也很努力。”
可認(rèn)真努力又不等于天賦靈氣。賀加貝揭穿他:“你看,你已經(jīng)不記得了。”
“好吧。”鄒牧攤手,“如果我說過,我向你道歉。”
她卻沉默半天:“我不需要你道歉,相反,你那些句話對我來說其實很重要。因為那時候我剛和大學(xué)里最好的朋友鬧掰了,她大概覺得我有點戀愛腦,是為了男朋友才跑到這個城市工作的。我的父母呢,雖然支持我,心里還是更希望我做他們安排好的工作。而我的男朋友……”
提到張弛,賀加貝心中一凜,忽然明白了被冒犯的感覺從何而來,她是在為他感到冒犯。她以為自己在心里和鄒牧劃好了界限,就可以萬事大吉了,但正如鄒牧不理會這條界限,張弛也看不到它,他只能看到她做了什么、說了什么,再根據(jù)這些揣測界限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