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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螢崩潰落淚道:“這些都不重要,我只想你好好活著,只要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她并不將她自己的性命看得第一珍重,有許多其他東西排在這前面,譬如情意恩義。可是對待謝玄覽的性命時,她什么也顧不上了。
出于愧疚,從螢始終沒有與淳安公主對視,但她擋在公主與謝玄覽之間,擺明了要偏袒謝玄覽。
這令三人幾乎同時想到了前世發生的事。
分明已經改變了這樣的厄運,分明大好的前途就在眼前,只需等待塵埃落定,她為什么要如此固執!
謝玄覽的聲音瞬間染上怒意:“姜從螢!誰要你多管閑事!”
他拽著從螢往來時的方向,要趕她走,不惜說出傷人心的狠話,眼見二人爭執不休,而山下的禁軍漸漸圍攏,淳安公主終于出聲了。
她說:“前世發生的遺憾,本宮也不想再重見一次,事已至此,一起走吧,先下山再說。”
從螢聞言,驀然抬起淚眼,望著淳安公主:“殿下,你……認真的嗎?”
淳安點點頭:“事急從權,我與你的賬,過后再算。”
既然淳安公主作出了決斷,謝玄覽一人難敵四拳,只好聽這兩人的示下,沿隱秘的小徑往玄都觀的方向走,打算經由玄都觀西觀側門下山。
路雖逼仄,從螢卻緊緊執者謝玄覽的手,生怕他反悔甩下她。
可她精神緊張地注意著身前身后的動靜,沒有發現謝玄覽從懷中取出了那半面照世寶鑒,緊緊握在手里,銅鏡邊緣割傷了他的掌心,鮮血沾染了銅鏡,古舊的銅鏡瞬間折射出一抹亮光。
從螢對玄都觀的路很熟,探頭見四下無人,迅速帶身后二人往西觀三清殿去。
“西側門就在三清殿里三清神像后,過一座小跨院——”
她一邊反復盤算著下山的路,一邊抬腿邁進了三清神殿。
神殿深廓,日光不能照徹,剛走進來時眼前昏黑,需適應一會兒才能看清三清殿內陳設,這時候從螢抬起頭,卻見三清神像前站著一個人影。
負手背對著神像,面向他們三人。
待看清那人的臉,從螢霎時臉色蒼白。
是晉王。
晉王向前一步,她便向后一步,卻仍緊張的護著身后二人,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獸。
于是晉王笑了,那是一種溫和卻森涼的笑,并非示好、并非安撫,倒像是某種忍無可忍,弦絲繃斷的征兆。
他先開口對從螢說道:“果然孽根不除,孽緣難盡,阿螢,看來不把事情做到絕境,你是不肯安心的。”
話音落,他抬起手,三人這才看清他手里握著一把精巧的弓弩,箭刃對準了謝玄覽。
淳安公主被這一幕驚到了,她以為晉王與謝玄覽之間是奪妻之恨,正想著是否該出言轉圜勸和,卻聽從螢目眥欲裂沖他喊道:“你瘋了嗎?他若死了,你也活不了!”
晉王勾了勾嘴角,不為所動。
他的目光轉向淳安公主,對她說:“今日是晉王手刃逆賊,是姜從螢救下公主,公主以為然否?”
淳安公主心中不忍:“非要如此嗎?”
“不然等著看姜從螢棄了大好前程不顧,與謝氏反賊亡命天涯嗎?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公主殿下,我家阿螢,就托付與你了。”
從螢擋在謝玄覽身前不肯讓步,然而望著那箭刃的目光已瀕臨崩潰,哀泣地懇求他:“三郎,我求求你,我們一定會有別的辦法,我愿意聽你的話,我們——”
話未說完,后頸卻猛得受了一記悶痛。
她的意識當即陷入昏沉,身體軟軟地向后仰倒,落進謝玄覽懷中時,猶不甘心地揮了下手,似乎潛意識里仍然想要抓住什么。
謝玄覽扶著她,目光在她滿是淚痕的臉上停了一會兒,薄抿的嘴角浮起一抹淺淺的苦笑:“你明知她是執拗的性子,何必再費這些口舌,徒惹傷心罷了。”
謝玄覽將昏厥的從螢交予淳安公主扶好,摘下了肩甲,緩步走向晉王。
三清殿外有整齊的腳步聲、兵甲碰撞聲逼近,迅速將殿前的場院圍攏,正中又分出一條路,幾個首領警惕戒備地護著鳳啟帝走進院中。
“阿澧!”鳳啟帝遠遠看到了退在一旁,神情焦灼的淳安公主。
也看到了在三清神像下對峙的晉王和謝玄覽。
他心里提著的氣一松又一緊,松氣是因為謝玄覽尚未來得及對公主動手,而他現在僅有孤身一人,不似兵臨城下時難以對付。緊張則是因為他距離淳安公主太近了,只怕稍有異動,萬一逼急了他,他會讓公主血濺五步,天下縞素。
因此鳳啟帝不敢再向前,停在三清殿門前高聲道:“傳往西州的旨意,是朕一個人的主意,與淳安無關,是朕猜忌邊將,才造成今天的局面!謝玄覽,只要你現在迷途知返,放了人質,朕答應放你回西州,再不計較此事!”
謝玄覽聞言卻并未回頭,只笑了笑,不知是自嘲還是釋然。
他對晉王道:“還不動手,不嫌吵嗎?”
晉王點點頭,向上抬高了一寸弩機,嘴唇微微一動:“一路走好。”
謝玄覽說:“你也是。”
話音落,箭矢射出。
此時日影西移,日光斜斜入殿,正照在謝玄覽腳下。
三清殿里的淳安公主,外面的鳳啟帝,以及一眾禁軍將領,親眼看著那箭矢飛刺進謝玄覽的胸口,發出“噗嗤”一聲悶響
,赤紅色的箭尖從他后背穿透出來。
謝玄覽身形猛得僵滯,噴出了一口鮮血,接著便雙膝彎折,慢慢支跪在地上。